文弱少年这时也明白了谁能为他家讨公道,拖着满身的伤痕,本就渗着血的额头往地上重重地磕下去。

    “请三皇子为民做主,孙氏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抢占草民家中田地,还……还辱我阿姊,这才致使阿姊以死保清白!”

    这一席话说得沉重,少年悲痛得无以复加。

    原来如此,嘉宁这才恍然明白,那女子不甘受辱,又见男人拿出刀来行凶,以身挡之,既保全清白,又能保全嘉宁的阿父。

    “看吧,她阿姊就是自杀的,这下倒说实话了,方才还冤枉我!”男人倒真觉得自己有理了。

    文子端凌厉的目光刺向男人,男人被看得发虚,缩了缩脖子。

    懂事的下属伸腿,一脚将男人踹倒,“三皇子在此,还敢放肆!”

    “这事已然十分明了,孙氏鱼肉百姓,抢占农田,强抢民女还致其身死,按律当斩,”文子端不想多费口舌,对那些恶人求饶的模样视若无睹,“其余帮凶,各杖五十,流放五千里。”

    “我……我们都是太子妃的亲戚,你……你是三皇子也不能这样!”男人开始恐慌,心中仍旧存着一丝侥幸,“我要见太子妃!”

    “呵。”文子端冷笑一声,“府尹大人,还不执行?”

    “三殿下……这些人确实是太子妃亲戚无疑,”京兆府尹暗道命苦,今日必定是要得罪太子妃了,可还是迟疑了一会儿,“真不用给东宫打声招呼吗?”

    文子端看他这副助纣为虐的嘴脸,嗤笑道:“你拿的是东宫俸禄?”

    这话说得,可给京兆府尹安上了不忠君的帽子了,他又惊又惧地认错,然后指挥着将人拉下去。

    “等等,”文子端又道,“这些人应当不止欺辱了这一户人家吧?”

    府尹心中再三叫苦,面上却是老实巴交地点了头,不敢瞎说。

    “所有抢占的财物、田地,务必让他们悉数归还,还有伤亡者必须给出补偿,”忽而,文子端又蹙眉质疑,“你能处理好吗?”

    “能!请殿下放心!”府尹保证道。

    “孤不信你。”

    “……”府尹语塞。

    “明日,孤会让人来善后,”文子端讥讽道,“你能配合,孤就十分满意了。”

    “……”府尹额头大汗珠冒个不停。

    到此,这事便算结束了。

    伤痕累累的文弱少年朝着文子端的方向叩拜,想感谢,却是说不话来。

    文子端见他那身伤,便愈发觉得那孙氏罪无可赦,不管如何,都必须斩首示众!

    少年就维持叩拜的姿势,未起身。

    偏文子端也不擅安慰人,紧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回去给你阿姊好好下葬吧。”

    ……

    理是这个理,但真的很戳心窝,嘉宁如是想到。

    不过,这倒是他今天说得最温柔的一句话了。

    少年起身,因为被打了许久的缘故,背脊有些弯曲,他的左手垂着,已毫无知觉。

    他用右手扶起一言不发,目光呆滞的老妇,劝道:“阿母,我们该回去了,带阿姊回去了。”

    老妇显然是受刺激太甚,待听到“阿姊”二字,泪水“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啊!啊!啊……”

    待老妇抓住了少年的左手,察觉到了不对,仿佛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啊!啊!啊!”

    少年神色暗淡,“阿母,无妨的,往后我不学文了,花费大,还无用,我要习武。”

    老妇听明白了,一个劲儿摇头。

    “你……”嘉宁出声,问道,“是左手写字吗?”

    “嗯,”少年点头,想到今日她们一家见义勇为,目光诚恳,“今日多谢你们,否则我阿姊……死前连清白都保不住。”

    “你不该因为今日之事放弃自己的理想,若是脱臼,你现在去医馆治疗,一定还能恢复如初。”嘉宁温声道。

    “即便我的手好了,也不想学文了,”少年垂眸道,“倘若我会武,今日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农户读书,极为不易,若不是少年有些天赋,怎会被供养读书倒现在。

    “难道学武就不会遇到更强的人来欺负你吗?”嘉宁并不赞同,反问道,“你家供你读书想必十分艰难,你若放弃,便是前功尽弃。”

    少年也想到了自家情况,可那能怎么办?他不想再如今天这样窝囊!

    “小妹说得对,况且习武也非容易事,你莫想得太简单了,你看你这体质……”沈径云没说完的话不言而喻,“就比如我种青菜颇有些心得,若突然让我去养鸡,定没有我阿父养的鸡好。”

    理是这么个理。

    嘉宁看少年颓废之色不减反增,思虑后温声道:“刀剑是武者的武器,但你若勤奋好学,手中之笔亦能成为你的武器,你的才学便是你的底气。”

    这句话,少年倒是听进去了。

    “若是孙氏其他人因此不满,找你麻烦,你可以到三殿下府上告状,”嘉宁道,“三殿下关爱百姓,嫉恶如仇,他不会不管的。”

    嘉宁是看出来了,三殿下虽生的一张冷面,但为人还是正直,关键时刻很靠得住。

    文子端本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旁观着沈嘉宁安抚少年,莫名其妙被提到又被夸赞一番,心中便觉得这小女子识人还挺清。

    文子端见他母子二人行动不便,于是派人将他们送回,并将女子尸体送回去好好安葬。

    “你当真觉得他能有所作为?”文子端身高上占据着优势,此刻俯视着小女子嘉宁。

    当朝官员,极少有寒门出身的文官,大部分皆为世家培养或勋贵举荐,连寒门子弟都极为不易,何况是农户出身的?

    “当然,我阿父亦是寒门。”嘉宁微微仰视着文子端,语气诚恳。

    文子端不置可否,只提醒道:“老师是天才。”

    “你焉知方才那少年不是?”嘉宁很认真,“殿下明明也希望如此,为何讲的话总让人以为你并不想那少年得志?”

    “……”文子端不晓得她如何看出自己想不想的,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沈家新宅,是陛下所赐,四进式宅院,对于沈家微薄人口来说,足够大了。

    沈府边上那处府邸比沈府更显气派,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正门上方的匾额上题着“楼府”二字。

    只是因着孙氏欺民这事,沈家几人心中自然有些沉重,时不时地便想起死状惨烈的妙龄女子。

    这会子也不在意邻居是谁了。

    尤其是嘉宁,亲眼所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沈随怕她留下阴影,便一直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嘉宁知道父兄担忧自己,但她真的也没有那么脆弱。

    她今日是真的明白阿父的难处了,不论是里长还是府尹,皆是为官不仁,只想着浑水摸鱼。

    孙氏子弟身为皇家亲戚,却抢夺财物,欺压百姓,残害女子……

    若是今日那女子没殒命就好了……

    文子端将这家人送到后,便觉格格不入,也不想再留于此。

    正待与沈随作别,就听他对着沈嘉宁提议道——

    “阿宁,前院都拿来给你种果子树,成不?”

    沈径云也附和道:“对对对,大哥帮你一起种,待来年就能结许多果子。”

    ……

    不说这果子还好,一说,嘉宁便记起了什么。

    扭头就寻找文子端的身影,“三殿下——”

    “你为何要将我种的果树扒拉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