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不起来了吗?”

    “…嗯。”

    “之前一路跟踪我的时候你似乎还蛮有精神的。”

    “真是,快来帮个忙啦!”

    抵不住她有些羞愤的表情,迪卢克走了过去,大手一捞,将她从那个动一下都腿痛根本站不稳的姿势中解救了出来。

    莱文德被他揽过肩膀,一边小幅度地活动自己的腿,一边忍不住呲牙咧嘴。

    这种感觉,和马桶蹲时间长了之后的感觉一模一样:两个小腿几乎没有知觉,等到知觉缓慢恢复之后,便感觉腿内被人钉了两根粗长的钢钉、然后再灌铅进去,活动困难,肌肉刺痛无比。

    迪卢克把目光转向另一边:“那么,该谈一谈你们的事了。”

    “这个时间点,你们总不能是出门散心的吧?”

    明明是来探寻【暗夜英雄】的真面目,迪卢克的问法却让空和派蒙不好意思了起来,仿佛被抓包的是自己。

    “额…”两个人抓耳挠腮,仔细想了片刻。

    他们今天的调查完全是因为接到了委托,但委托人又在现场,总不能拿了人家的好处又把人家的目的说出来。更何况莱文德的痛苦表情十分自然,一看就是明显不希望自己把事情抖落出来而刻意进行的【演戏】。

    莱文德都这么努力了,自己总不能浪费了她的表演才是。

    于是空脑补了一大段根本不存在的剧情,清清嗓子,给自己编了个合理的理由:

    “其实我们是因为听到了【暗夜英雄】的传说,出于对这个人真面目的好奇才来看看。”

    “但是没有想到,【暗夜英雄】居然就是迪卢克!”

    迪卢克听到那个名字,下意识皱起眉头,语气里立刻带上了嫌弃:

    “【暗夜英雄】?…这种俗套到不行的名字,难道是你起的?”

    派蒙非常奇怪地将小手背到身后,歪着脑袋问他:“咦?你自己居然没听说过吗?最近整个蒙德城都在讨论【暗夜英雄】呢!”

    “之前卖唱的还在广场唱了莱文德和【暗夜英雄】的爱情诗,听众可多了!”

    迪卢克立刻低头去看在他旁边揉腿的莱文德,莱文德注意到他的视线,嘿嘿一笑,冲他眨眨眼睛:

    “我听过那个,故事情节浪漫到我都忍不住心动了!”

    迪卢克:“……”

    迪卢克:“我松手了。”

    “别别别!”莱文德急忙抓住他的肩膀,开始装可怜,“我就是想和兄长大人也尝试一下诗里的浪漫情节才去听的嘛。”

    空&派蒙:“……”

    在?为什么把狗骗过来杀?

    不过看在报酬的面子上,他们还是选择沉默是金,不和雇主讨论【你为什么喂我狗粮】这个问题。

    迪卢克深吸一口气,双手环胸:“也罢,算是和平的证明吧。”

    空和派蒙一击掌:“嘿嘿,这下【暗夜英雄】之谜终于解开啦!”

    “所以说,【暗夜英雄】先生…”

    迪卢克的眉毛再一次拧起来:“好了,别用那个名字叫我了,感觉很不自在。”

    腿好像不那么刺痛了,疼痛感散去之后,腿上好像有万千只小蚂蚁爬过,莱文德之前一直听他们说话,这会儿感觉自己缓过来了,于是忍不住插嘴:

    “没错,【暗夜英雄】这个名字有点土了,兄长大人的五官长得这么好看,比起【英雄】还是【美人】更适合他。”

    “是吧?【暗夜美人儿】?”

    迪卢克:“……”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掐向莱文德的脸,两边来回拉扯,语气平淡毫无起伏:

    “好了,莱文德,你不要再说话了。”

    “痛痛痛…!”

    这边,空尴尬地看着迪卢克对老板进行制裁,在心里纠结自己究竟是上去解这个围救老板狗命还是不要打扰他俩的互动,派蒙则是认真思考了莱文德的话,准备想一个更好听的外号——

    “嗯…莱文德说的没错,【暗夜英雄】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土,应该起一个更加罗曼蒂克的名字!”

    “嗯…嗯…正……”

    迪卢克松开莱文德的脸,耐心等待她所说的【更加罗曼蒂克】的名字:“正?”

    空也有些好奇:“正?”

    灵感噼咔一下来了,派蒙非常有信心地一叉腰,得意洋洋地抬起自己的小脑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正,义,人!”

    迪卢克:“……”

    莱文德:“……”

    空单手拍向自己的脑门,忍不住摇头。

    你想的这个名字会让对你有期待的我们显得很呆。

    只有派蒙是高兴的:“正义人先生,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迪卢克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但面对派蒙幼儿般的身形,孩子般的语气,骨子里天生自带男妈妈气质的迪卢克下意识选择照顾小孩子,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回答她的问题:

    “…是深渊教团。”

    莱文德看着他的侧脸,眼神缱绻。

    哪怕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哪怕当年的雏鸟已经变成雄鹰,迪卢克依旧是从前那个迪卢克,那位温柔有风度的绅士少年一直在他心里,从不曾离去。

    交换情报期间,侧门城外的渡摊上突然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鞋跟与石子地面的碰撞,更像是光脚而来。

    莱文德对这个声音是刻在骨髓里的敏感。

    倒不如说,因为小时候的遭遇,她对丘丘人这个种族的一切都是异常的警觉。

    声音,气味,动作,模样。

    门外大批而来的是深渊教团的援军。

    莱文德立刻收敛了笑意,死死咬住下唇,眼神冰冷异常。

    哪怕她拼命想要忘记,面对大批的丘丘人时,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想起一些事情:

    记得四肢被钉入箭簇,记得皮肤被指甲划开,记得被推入燃烧的粗壮荆棘,记得脑袋被摁进装满冰水的大缸。

    那时以折磨她取乐的、令人憎恶的丘丘人。

    她曾经对这个种族是有过同情心的,被天理诅咒,被深渊侵蚀,变成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

    但那些普通民众变成了丘丘人之后呢?它们堕为魔物,开始危害这片大陆上的其他民众,进攻城池,袭击游人,毁坏商货。

    当时年幼无力的自己更是变成了它们的玩具。

    以恶为乐的低智能种族是没有办法和谐相处的,让这些可悲生物解脱的唯一方法就是——

    莱文德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缓步从迪卢克身后走出来,黑发飞扬,脚下大片银白色的水银涌出,流向四面八方。

    ——杀了它们!

    迪卢克察觉她的情绪不太正常,立刻拦住莱文德的腰,将人带进自己怀里,大手捂住她的眼睛:

    “莱文德,别看。”

    空和派蒙也发现莱文德不太对劲,赶紧快步冲上去,挡在迪卢克和莱文德前面。

    迪卢克看出他的用心,点头交代:“几个小角色,你也应该可以轻松解决,这边就麻烦你处理一下了。”

    “别忘了帮我保密的事,回见。”

    他带着莱文德走远了。

    到了酒馆之后,迪卢克给她调了杯果汁,然后去套马车。

    “没有及时清理教团据点的魔物是我的失误,莱文德,让你受惊了。”

    他将外套递给莱文德,又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好些了吗?”

    “嗯。”莱文德低着头,有些闷闷不乐。

    “我也要道歉,不应该那么激动。”

    “我接受你的道歉。”

    “那么,”他向莱文德伸出手,“回家吧。”

    夜风清凉,莱文德坐在车厢里,听着木轮转动的声音,总觉得静不下心来,于是拉开车帘,小心挪到赶车人附近。

    “怎么了?”迪卢克听见动响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哪里不舒服吗?”

    和其他七国相比,蒙德的气温也就比至冬要暖和上一些,千年前的遍地冰雪被吹散,草木得以生存,夜间露湿寒重,自己是火元素力的操控者,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莱文德的话——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下意识担心莱文德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莱文德小声回答,然后在马车再次启程的瞬间,伸出双手,从背后抱住了迪卢克的腰。

    迪卢克暗自轻笑,语气也轻松起来:“没事的话,你这是在做什么?”

    二人长大之后,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八成是莱文德把自己当成人形暖炉了,莱文德愿意,他也乐享其成。

    莱文德将脸贴上去,忍不住蹭了蹭:“就是突然想抱抱你了。”

    漫天星光下,无人道路上,莱文德贴紧他的脊背,轻声呢喃:

    “迪卢克。”

    “谢谢你爱我。”

    “我想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