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寒他们遇到的海水上涨既非常规的潮涨潮落,也不像是正常的海啸,因为相比于海啸,这场游戏里的海水上涨要平缓的多。

    至少目前为止看起来还比较平缓,没有磅礴呼啸的海浪,更像是一场快速侵袭,将地面逐渐吞没,统统变成汪洋。

    平缓,却又顽固的向前推进,海水的上涨看不到尽头似的,似乎是要吞没整个大地。

    如果刚进游戏那会儿几人就发现异样,并及时采取措施或许处境会更好,可他们能够探索到的范围有限,已经是尽力去开图了。

    谁能想到新手第一场游戏会藏着这么大的大坑。

    如今顺着海浪的方向跑已经来不及,只有往高处去,争取一线生机。

    这里的崇山峻岭和密林虽然遮挡了他们的视野,却也在同时延缓了海水蔓延的速度。

    暂时的,一旦海水翻过山岭,无论是下冲形成的冲击力还是陆地上存在的各种事物,树木、石块、还有同样跑不及的动物,等等,又都会成为死亡陷阱。

    钟小寒这回是真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与死亡赛跑。

    他们拼命赶路,能不休息就不休息,能少休息就少休息。

    乔新蕊年纪太小,体能也最差,走累了扛不住了她爸就背着她走。

    即便如此拼命,密林中陌生的地形环境,又没有现成的道路,还有同样察觉到危机慌忙逃窜的动物,多种因素混合在一起都在拖慢着他们的速度。

    幸好有陈老之前做的简易地图做指导,不然光是爬山赶路就不一定会出多少差错。

    离开古村落后的第三天傍晚,四人来到最高山峰的山脚下,这是他们知道的,也是距离最近的最高峰。

    而在他们身后,终于传来轰隆隆如同雷鸣般的巨响,那是海水翻过山峦倾泻而下,轰击在谷底,又拍打着悬崖发出的声音,大地都因此而震颤,即便离得很远听起来依旧如同天崩地陷。

    虽然视线被遮挡看不到,但几人都知道此时的古村落已经没了,他们第一处营地所在的位置应该也岌岌可危。

    钟小寒看了看天,天色暗沉,乌云压顶,连日来的好天气结束了,暴雨前奏为这场排山倒海的大阵仗更添声势。

    在几人眼中,世界末日也莫过于此。

    “休息的差不多就继续启程吧。”陈老给几人鼓劲儿,“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山顶,到了山顶就能随便休息了。”

    “好。”钟小寒应道,幸亏他们都经过了体能强化,不然这种运动强度真的遭不住。

    乔新蕊醒着,被天地异象吓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只会紧紧的抓着她爸的手,眼神里写满惊恐。

    毕竟年纪太小,情绪和承受能力不够稳定,有时是初生牛犊,有时却又脆弱的像雏鸟。

    如今小姑娘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起来已经算是表现得相当好了。

    别说她,钟小寒二十好几的大人了,若是此刻身边有亲人在,她都想大哭一场来发泄情绪、寻求安慰。

    可惜不行,便只能咬紧牙关硬扛着。

    乔以德安抚了一下女儿的情绪,却也不敢多耽搁,匆匆跟上,继续爬山。

    之后天上的雷鸣,地下的轰鸣,交相呼应,似乎就没有停过。

    一行人再次启程后不到一个小时,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几人冒着雨又前进了一段距离,终究是扛不住了,天黑地滑,雨水让照明设备也失去了该有的效果,继续坚持不仅会大幅度增加爬山的体力消耗,也容易发生危险。

    他们只好再次停下来,干脆找地方休息一晚上,恢复体力,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敢睡,歇歇腿脚也是好的。

    钟小寒握着一百积分还没有出手,航海卡牌不止一种,虽然价格低于100积分的种类不多,但也得挑选一个最适合应对她们当前情况的。

    比如豪华游艇卡显然就不合适,那张卡侧重的是船上配套的娱乐设施,他们如今可是无心享乐。

    有张召唤卡给人的感觉很不错,能够召唤一只水生生物短暂的服从命令和保护自己,机动灵活性很强,可惜仅适用于一人。

    也就是,因为是初级卡,所以召唤出来的生物只保护的了一个人,而此卡价值100积分,显然是救不了所有人的。

    钟小寒挑了半天选中一张卡,算是买得起又最适合他们当下情况的,就是有个至关重要的大问题。

    “你们……谁会开船吗?”钟小寒把她选中的卡共享出来给陈老和乔以德看,是一艘中型游艇。

    “我肯定是不会,别说开,我这辈子坐船的次数都一只手数的过来,但看来看去就这张卡最合适。”

    陈老望向乔以德。

    乔以德:“你之前说时我大致看了一眼卡牌附赠的操作手册,应该可以,我之前接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商城里的初级船支操作都不难,还有自动驾驶状态。”

    钟小寒:“那就妥了。”

    乔以德沉默了一会儿,道,“抱歉,在积分上我和新蕊都帮不上忙,全靠你们了。”

    钟小寒摆手,“既然合作了,就不用说这些见外的,何况你有技术呢,就当是技术入股,不然我跟老爷子空有游艇也摆弄不好不是?”

    “谢谢。”乔以德郑重道。

    钟小寒选的游艇长十二米,在中型游艇里个头算是比较小的,但船舱容纳他们四人毫无问题。

    游艇周身纯白色,普普通通,没什么好说的,唯一的加分项就是它配的引擎和自带的燃料。

    其他这个价位的船信息简介里标的引擎等级都是次一级,顶多一级,而这艘船标的居然是准二级。

    等级高就意味着速度快,即便是短时间内的极限速度也好,对于几人来说快就有可能在海浪翻涌之下逃出生天。

    钟小寒的这个选择也得到了乔以德和陈老的支持。

    选定卡牌,几人又讨论起逃生需要注意的事项,并在口头上进行了模拟预演,免得危机当头时头脑反应不过来,所做的一切准备就都白费了。

    聊完正事又闲聊了一会儿,渐渐没了话题,几人便静静的坐着休养生息。

    大雨滂沱,漆黑的天地和连在中间的雨幕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加之不断逼近的海水,一直忙碌着还好,这一停下来反而有种绝望感在几人的心里悄然滋生。

    “你们谁有绳子?粗糙一些的最好。”乔以德最先打破了沉默道,与其自己吓唬自己越想越绝望,不如趁这会儿功夫做些什么。

    钟小寒听了从空白卡里翻出几捆不一样的绳子,道:“你看想要哪种。”

    乔以德:“嚯,你带了这么多绳子呢,这捆粗麻绳就不错,能切断割成几份吗?”

    钟小寒:“随意,你要做什么?”

    乔以德:“给咱们的登山鞋再加一层防滑。”

    登山鞋本身就防滑,但在这种大雨天的泥泞坡路上性能稍显不足,尤其上陡坡的时候,一旦脚滑滚下山坡就麻烦了。

    乔以德便想用草绳在鞋子外面多捆几圈,增加摩擦力。

    钟小寒见状去商城里翻了翻,有正好功能对应的物品卡,可惜鞋子不是单卖的,他们买完航海卡牌就基本买不起其他东西了。

    “老爷子,这把咱们要是有幸能活着回去,我看商城初级装备卡牌里有些东西还是值得学习的,要不咱弄张卡给你的科学家朋友们研究研究,再把我们的装备改进一下。”

    陈老摆手:“无需我们操心,这件事已经在进行中了,很快就会有一个专门针对玩家的国际联合机构成立,到时候像我给你们的露营套装,或是更先进,更适合玩家的装备你们都有机会自己拿到手。

    也有专门的科研机构开展面向玩家的装备研发。”

    钟小寒两眼放光,道:“真的?哇,那太好了。”

    陈老:“不过目前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商定,比如玩家拿到强力武器之后会不会危害社会,危害社会了怎么办。

    看商城你们也知道,随着一场场游戏,玩家会越来越强,而且能力多样,这个群体中的佼佼者假以时日,说他们可以掌握毁天灭地之能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一旦为恶,正常的执法机关未必能很好的应对,所以就需要组建一整套专门处理玩家犯罪的暴力机构。

    相应的法律条规,还有执法机构内部行为手册,以及成员招募等,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再比如有一些提供给玩家的产品可能刚研发成型,尚未面世,甚至新技术还不成熟,也不敢百分百保证品质稳定,贸然就投入应用会不会出问题。

    还有,玩家拿到高新科技产品后万一技术外泄怎么办,毕竟研发机构都是长期的大量的投入人力物力才获得了有限的成果,要有所回报才能继续投入研发,形成良性循环。

    一旦技术外泄,对这些前期大量付出的机构来说保不齐就是灭顶之灾,如何避免发生类似情况。

    另外有关玩家的事涉及到的资金和利益太过巨大,大到很多国家靠一己之力难以把握的地步。

    游戏主办方是何方神圣,因何而来,是敌是友,地球一方该如何应对,这都不是某一个国家能决定的。

    所以才由几个大国提议组建国际联合机构,但具体的权力分配,责任管辖,利益问题又少不了一番斗斗嘴,扯扯皮什么的。

    不过事发突然,目前所有人都危机感十足,工作进展还是很快的。”

    钟小寒听完先是感叹,然后眨了眨眼,问道:“老爷子,您不是考古工作者吗,咋知道的这么多?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呐?”

    陈老一笑,道:“你又开始发挥想象力了?别瞎想了,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前阵子我作为玩家代表被邀请参加了这项大工程下属的一个讨论会,除了帮忙提意见,就是了解到了这些事情。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很快你们也会接到通知,玩家涉及的人数太多了,早晚都要公布于众,并且时间不会太晚。

    关于对玩家的管理和引导也是个大问题,有人主张把所有玩家聚集到一起,集中管理,不过这个提案被否决了。”

    说到此处陈老的情绪变得稍微激动了一些,他接着道,“这法子似乎是最省心省事,实际是最烂的提议。

    玩家也是人,都关起来还让人怎么工作,就比如我,难不成他们有本事把我的工作场地也集中到一起,还是不打算让我继续参与工作了。

    哼,要不是被人拦着,我当时就跟发言的那家伙比划比划了,我投入了一辈子的课题,他居然说课题组那么多人,少我一个也没什么,简直气死老夫了。”

    陈老大概被气得不轻,即便此刻提起来还是吹胡子瞪眼的。

    钟小寒一边认同陈老的想法,一边也觉得有趣,平日里的陈老太淡定了,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有些距离感,还是这会儿气哼哼的他更像个可爱的普通老头儿。

    陈老气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再说玩家本无罪,凭什么被限制人身自由,如此区别对待反而会激起玩家群体的不满,造成玩家与非玩家的对立。

    而且将玩家从正常社会中剥离出去就好像在否认他们的身份,不说别人,我自己就接受不了这种安排。

    好在类似的提议全都被否决了,最终通过的是组建国际联合组织,统一协调管理与玩家有关的事务。”

    钟小寒:“哇,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这两个月就在家宅着了,除了买买买的准备物资,就是整天对着电脑。”

    乔以德:“我也差不多。”

    钟小寒:“老爷子,等这个什么组织弄好了咱们能买到武器吗?只在游戏里用。”

    陈老点头:“初版方案里是可以的,不过像一些敏感物品,除了严格的身份核查以外,应该需要用贡献值才能买得到。

    关于贡献值也有一整套系统待开发,单是这种新货币的价值拟定就很看水平,因为什么都还没确定,所以我就不乱说了,等接到通知时应该会有人专门讲解这方面的事。”

    “嗯,”钟小寒点头,她有些小激动,因为目前正在实现的正是她曾希望的,而且比她想要的还要好,还要正规完善的多,这怎么能不让人期待。

    当然,在那之前她需要先活下来。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后半夜,终于雨势逐渐弱了,此时仍不适合赶路,但那是常规情况下,现在哪还顾得了天气路况什么的。

    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雨后上山十分艰难,每个人都有失足滑倒的情况,万幸他们事先绑好了安全绳,所以没出现大的问题,只是速度也难以提升,原本一天就能爬上去的山,折腾了一天一夜才爬了一多半的路途。

    更让人绝望的是,就在入夜之前几人看到海水漫到了他们所在的这座山的山脚下,曾经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已经淹没在海底。

    这里是最高峰,只希望海水漫过去或是绕过去,不必完全淹没,哪怕只留山顶成为孤岛也好。

    “继续吧,看来今晚就是决战了。”陈老道。

    钟小寒看看头顶,点点头,乔以德也重新背起乔新蕊。

    之后一路无话,每个人都在节省体力,尽快赶路,这一次山脚下的水面肉眼可见的在不断上涨,直至天黑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却更让人害怕,就连脚下的山峦都在微微震颤。

    一行人跌跌撞撞,拼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在午夜之前攀到了山顶。

    钟小寒先把游艇卡牌里的救生衣拿出来给每人分了一件,用不用得到都先穿上。

    乔以德则掏出夜视望远镜对水面进行观察,好消息是海水的确绕过山峰继续向前了,坏消息是水面的上涨并未停止。

    后半夜,乔以德忽然紧张了起来,因为海水的上涨停了,不仅不再上涨,还以极快的速度回落,但这未必是好事,有可能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海浪。

    “这怕是要形成一场大海啸。”陈老在接过望远镜观察过后也目光凝重。

    “怎么办?”钟小寒问道。

    陈老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出一句,“听天由命了。”

    该做的准备,能做的准备他们已经做了,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果然,海水迅速回落后时间不长,远处轰鸣声再起,那是下一波的海浪又来了。

    几人就这么坐在山顶静静的等待着,由于所处地势高,第二次的海浪依旧没波及到山顶,众人喜出望外,鼓掌相庆。

    然而就像命运偏要捉弄他们似的,又或者是那海水是在跟这最高峰较劲,第二次海浪奔袭而过之后,海面再次快速回落,而此时已是次日晌午。

    看着山脚下已经退去的洪水,钟小寒却开心不起来。

    “老爷子,你肚子里墨水多,你快说服我咱们已经熬过来了,海水是真的退了。”

    陈老却看着远方眉头紧锁,说不出话来。

    乔以德则是拿出了块巧克力递给乔新蕊,也不说话,就是眼睛直直的瞪着远处的地平线。

    陈老:“这遭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倘若……我们没能全员通关,拜托二位一件事。”

    乔以德:“您老别这么说。”

    陈老摆摆手,“我没说我一定挺不过去,只是以防万一,我拜托你们的事也不难,就是将我们此次经历海啸的事告诉研究院的同志,还有,跟他们描述一下酸与和红刺猬,以及怪蛇这些存在。

    就这些,嗯,你们需不需要……?”

    钟小寒耸耸肩,“我在自己房里留了遗书,倘若回不去,时间长了家里人去屋子里翻翻就能看到,我要是顺利活着,他们不会随便进我屋子的。”

    两人又看向乔以德。

    “我没别的,只是,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新蕊还能通关的话,麻烦你们以后在自己方便的前提下多少帮我照顾一下她成吗?”

    这卡牌求生游戏看来是十分凶险,乔以德便没有过分要求,过分了别人反而不想掺和,所以他只说在自己方便的前提下照顾一下他女儿。

    新蕊也听懂了一些,跟着道,“我也想请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我爸爸好吗。”

    乔以德一听这话竟是失声哭了出来。

    几人安排完了后事。

    钟小寒想起陈老的话,问道,“老爷子,你是不是知道酸与和红刺猬?刺猬还好,酸与那怪鸟真的在地球上存在过?”

    陈老想了想,道:“你听说过《山海经》么?”

    钟小寒:“听说过,没看过,看了点儿开头发现自己看不懂。”

    陈老:“酸与在山海经中有过明确记载。”

    钟小寒:“所以您老的意思是咱们所处的年代是山海经记录的那个年代?那山海经里有没有记载这场海啸呀?”

    陈老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钟小寒一喜:“没记载过会不会是规模不大,所以这次退潮是真的?咱们熬过来了?”

    然而她这话刚出口,还没等陈老回复,只听远处轰鸣声再起,一堵遮天的水墙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尽头。

    “妈的。”钟小寒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次真的要听天由命了。”

    几人快速登上游艇,再次检查了一遍救生衣,乔以德把引擎启动,但情况跟他们预想的相差太多,恐怕这游艇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水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就近在眼前了。

    高大的水墙朝着山巅拍来,瞬间就将游艇淹没,乔以德在船刚被卷起的那一刻按下启动按钮,商城的东西就是给力,小艇破开浪头向外冲去。

    然而几人还来不及高兴,水中莫名冲过一根巨大的圆木,重重的装在船头,小艇直接倾覆,这几乎是断了几人唯一的生路。

    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他们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被这斜刺里出来的一根断木全毁了。

    钟小寒先是随着小艇颠簸的七荤八素,脑袋都懵了,接着船体受到重击,她也跟着被灌了几口水,接着整个人都被卷进水里。

    什么应急求生手段在这种情况下都难以施展,人类面对自然天威时实在是太过渺小了,钟小寒被浪裹挟着,无力挣扎,无法反抗,直至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意识之前,钟小寒好像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她耳边说了句:“咦,这里居然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