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

    一连串脆响之后,青绿的金针,钉在地面。

    竹枝枝打落暗器的动作,半点也不比火场救人的动作慢。

    说是瞬息之间定生死,也丝毫不为过。

    少女抖了抖手中蒙脸的布,看向发出暗器的地方。

    陆小凤道:“我去追!”

    “追”字还没落地,浪子人已经不见了。

    “快走。”花满楼拉着单手揽着一个姑娘的少女,远离火场。

    他们身后,炽热的火焰,如猛兽吞食的长舌,还在不停跳动。

    少女把怀里的人放下。

    “小师妹!”峨嵋三英和另外三个姑娘,马上围了过来。

    石秀云腿骨被砸中,腿上满是鲜血。

    瞧着,十分吓人。

    “先送这位姑娘去看大夫吧。”花满楼道。

    严人英道:“可是我师父……”

    “活人岂不比死人更重要。”花满楼叹息一声,“更何况,有人存心想要毁尸灭迹,令师怕是……”

    接下来的话,青年就没有继续说了。

    可他的意思,大家岂非都明白得很。

    ——独孤一鹤,怕是只剩一把灰了。

    六位年轻人,全都红了一双眼。

    “要是被我们知道,是谁干的这件事情……”叶秀珠恨恨地咬着自己的红唇,“我们峨嵋三英四秀,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经此一遭,要是他们看不出来,自己被利用了。

    那他们就是这个世界最傻的大傻子!

    “你们先去看医……大夫吧。”竹枝枝望着火海,道,“我找附近的村民帮忙救火。”

    少女的一番话,让峨嵋三英脸上,蒙上了一层羞惭的神色。

    他们刚才那样为难对方,对方却半点都不计较,非但帮了他们救出小师妹,现在又想着帮忙灭火。

    实在是……

    张英凤愧疚道:“钱财只是身外之物,姑娘何必……”

    “你以为我是要帮你抢救财物?”少女不解地看着他。

    ——这群人,多少是有点毛病。

    少女腹诽道。

    张英凤愣住:“姑娘不是……”

    “不是。”竹枝枝否认道。

    她伸手指了指庄子背后葱郁的群山,以及两边茂密的丛林,“你们看这都是什么。”

    张英凤不明白,少女为什么要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可他还是回道:“山和树。”

    “火势那么大,迟早会烧山,难道你们原本就打算,一走了之,不管了?”少女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庞。

    ——这种不道德的事情,是能干的?

    被少女目光扫过的人,脸上都变得通红。

    ——他们刚才,确实是这样想的。

    从前,总是会有人负责处理这些事情,他们从来也没有想过,救完人,还得灭火。

    就像他们从来没想过,为了追杀那些恶人,打坏了老百姓的东西,是需要赔偿的。

    他们想通之后,不免有些愧疚。

    竹枝枝垂眸,看着石秀云的腿:“你们还是赶紧带她去找大夫的好,这里就留给我和花神好了。”

    少女说完,人已经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去。

    花满楼朝他们点了点头,追上少女。

    等少女带着村民过来救火的时候,峨嵋三英四秀已经离开了。

    等火被扑灭的时候,天色已晚。

    黄昏的光,带着橘黄的暖色,洒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少女郑重地朝着一群村民,弯腰致谢,红着脸给每个人塞了几个铜板。

    ——她实在不好意思多拿花神的钱,就只能意思意思了。

    惹得村民跟着红了脸,摆着手,不敢要。

    这时候,晚风送来山林的松香。

    木叶清新的气息,也从两面扑过来,将此间包裹着。

    花满楼听着少女和村民吱吱喳喳,你推辞我推辞的声音,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

    “花神,走吗?”少女总算是忙活完了。

    她小跑着,跑到青年眼前来。

    青年可以想得到,她微微仰头看他的时候,那一双清亮的眼睛,以及微微上翘的唇角。

    事实上,竹枝枝正是这模样。

    此时。

    晚霞拖着它的长尾巴,依依不舍地拽住落日。

    山风送来黄昏的淡淡光,光影错落,剪出一张两人对视的皮影。

    浪子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画面太美,浪子竟不舍得打扰。

    率先开口的,是少女。

    “陆小凤,你躲在一边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竹枝枝转头,疑惑地看着小路边上的浪子。

    这人一动不动地,已经站了很久了。

    陆小凤正抱臂倚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闻言,浪子站直,慢慢走过来:“我这不是……不忍心打搅你们嘛。”

    “有什么好打搅的?”少女不明白,她怀疑地看着浪子。

    ——实在是对方的眼神,看起来太欠了。

    瞧着就像是暗搓搓酝酿了什么阴谋似的。

    “这……”浪子的眼神转了一圈,落在青年抿着唇,微微笑的脸上。

    他故意拖长声音,慢慢道:“……不是你们长太好看了,配合着林梢顶上散落的云彩,美得令我不忍打搅。”

    嘴甜,会说话,也是浪子的一贯特色。

    他的女人缘,也不是毫无道理的。

    那些情场坎坷的,不讨老婆喜欢的男人,但凡能学他一半嘴甜,情路都能平顺一点。

    “确定这不是被我们发现,你在背后偷听,鬼鬼祟祟,才找的借口?”少女耿直道。

    陆小凤扬了扬眉毛,摸着胡子走到花满楼一边。

    “花满楼,那依你看,我这到底是借口,还是真相?”浪子撞了撞青年的肩膀,揶揄地翘起一个尾音,“嗯?”

    花满楼无奈摇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算想要昧着良心,替你说两句好话,枝枝姑娘也不会信的。”

    枝枝姑娘?

    浪子心想,头先听着,喊的还是枝枝,现在理智回来,就是枝枝姑娘了?

    看来君子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和他们也没有两样。

    ——谁的喜欢,不曾小心翼翼。

    “花满楼,原来你也并不是个十足的君子嘛。”陆小凤假装摇头叹息。

    “和你呆一起久了,想要做个正统的君子,是不是有点为难我了。”花满楼微笑道。

    浪子继续摇头叹息:“花满楼啊,你居然学坏了。”

    “幸好,和你比起来,还不算太坏。”花满楼嘴角的笑,更明显了。

    少女歪头。

    ——打趣别人的花神,也很温和嘛。

    陆小凤笑了几声,开始真叹息了。

    “怎么?”花满楼嘴边的笑意,也跟着隐退了一点。

    陆小凤道:“人跟丢了。追了两个山头,愣是没追上。”

    浪子的轻功一向不错,除了楚留香和司空摘星,还没输过给任何人。

    ——麻烦缠身的浪子么,逃跑什么的,总是要绝然一点的。

    “那人轻功那么弱,你居然追不上?”竹枝枝盯着浪子,把浪子盯得浑身不自在。

    少女觉得,她没轻功,用两条腿都能跑过那个搞偷袭、不要脸的人。

    “这人轻功很弱?”花满楼问道。

    此人能在陆小凤眼皮子底下溜走,轻功想必不算弱才是。

    陆小凤苦笑:“这人简直就和村头的李四没有区别。”

    ——村头当然没有李四这个人,浪子只是打个比方。

    “既然这个人和普通人,并没有任何区别,你怎么会追不上?”花满楼都疑惑了。

    “难道,你是存心想要放过这个人?”少女幽幽道。

    她盯着浪子身上不甚整齐的,沾满了泥土和青草的衣裳。

    ——唔,看着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小胡子,叹息一声:“此人又不是绝色美女,就算他痛哭流涕跪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心软的。”

    “那你怎么会追不上?”花满楼道。

    “因为这个人跟蚯蚓似的,会钻到地里面去。”浪子无奈摊手。

    花满楼道:“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钻到地里面去?”

    “那谁知道。”生活不易,浪子叹气,“这个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也想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蚯蚓转世。要不然,他为什么地上有路不走,非要钻土。”

    花满楼伸手在他肩膀上摸了一下。

    指尖的沙粒告诉他,陆小凤说的,是真的。

    “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这么一天。”花满楼微笑道。

    “我自己都没想到。”浪子神色无奈,“我一路追赶,一路将那‘蚯蚓’挖出来,别提有多狼狈了。”

    青年嘴角多了一点笑意。

    ——那画面,想必很有意思。

    “我忽然觉得,刚才没跟上去看热闹,是个错误的选择。”花满楼笑道。

    “花满楼,我怎么听你的意思,看热闹才是你最想要做的事情。”陆小凤的眼睛眯了眯。

    青年微微笑道:“这难道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陆小凤叉腰,道:“难道最重要的,不是我牺牲自己,一路挖土追过去?”

    少女一针见血,戳他肺管子:“但你最后让‘蚯蚓’给跑掉了。”

    “……”浪子差点无话可说。

    “那是因为,中途发生了一点意外。”陆小凤吐出来一口气,神秘道,“你绝对不会想到,在抓‘蚯蚓’的时候,我见到了谁。”

    少女问道:“谁?”

    “那个人……我敢打赌,就算是你猜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想到是他。”陆小凤得意道。

    少女盯着浪子:“你都把人给跟丢了,你还那么骄傲?”

    “那想必,这件事情和那个发出暗器的人相比,要更加重要一些。”花满楼道。

    竹枝枝看着花满楼:“花神的意思,是陆小凤看到的人,和我们现在遇到的事情,会有关系?就算没有关系,那也是个能帮大忙的人?”

    “不错。”青年微笑点头,“枝枝姑娘聪慧。”

    少女不好意思了。

    咳,一般一般。

    盲猜而已。

    陆小凤的眼睛,在他们之间打转。

    转了好几圈,他才压住自己的笑,道:“不愧是花满楼,不过……就算你知道了这一点,你也绝不会猜到,他究竟是谁。”

    少女思索道:“难道是霍休?”

    “不对。”浪子得意道,“你们绝不会想到。”

    花满楼沉吟一会儿,说出了一个名字。

    陆小凤得意的笑,僵住了。

    “你怎么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