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黑影。

    流水声。

    竹筏一直向前飘着。

    不需要多久,他们就要和黑影面对面撞上。

    “不知前面的,是哪位朋友?”楚留香主动说道。

    “朋友?我没有朋友。”黑影这么说道。

    楚留香无所谓地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人的不给面子。

    他说道:“那敢问阁下大名,不知道在这里又是等谁呢?”

    黑影道:“我叫中原一点红,在这里等楚留香。”

    “哦?”楚留香的目光微微闪动,“不知道你找楚留香,是要做什么?”

    中原一点红冷冷道:“杀了他。”

    竹枝枝听了他们的对白,几乎要将白眼翻起来。

    莫名其妙。

    动不动就是杀啊杀的。

    “不知道楚留香哪里得罪了你,你竟然要杀他。”少女开口问道。

    中原一点红道:“我只是个杀手,雇主让我杀谁,我便杀谁。”

    “不管这个人是谁?也不管这个人是否无辜?”少女问道。

    “不错。”中原一点红说完之后,便没有再理会少女。

    ——对不相干的人,他向来没什么耐心。

    “你是楚留香?”中原一点红的眼睛,越过脸上带着温润笑意的花满楼,又越过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准确无误地落在蓝衣也翩翩的楚留香身上。

    楚留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真有那么容易认出来?

    “没错,是我。”他笑着点头。

    下一瞬,中原一点红便出了自己的剑,朝楚留香刺来。

    他们此时的距离,已经很近。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要躲开这把剑,实在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

    幸好。

    楚留香虽然打不过少女,但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早在中原一点红剑势起来之前,他便做好了准备。

    等对方举剑刺来,楚留香脚下一动,已将竹筏往后蹬去,而他自己借着这力度,往上一掠,已是越过了中原一点红头顶,落在对方刚才坐着的枝丫上。

    中原一点红一剑落空,脚尖打在水面上,一扭身,重新冲着楚留香去。

    两人在树枝的窄小空间里,转眼就过了三十招。

    “剑势迅疾毒辣,当得起‘搜魂剑无影’五个大字,不愧是中原一点红。”楚留香躲过剑锋,笑道。

    “盗帅爱销魂,月夜暗留香,你也不愧是楚留香。”中原一点红长剑一顿,看着楚留香道,“你为什么只躲着,不还手?”

    楚留香摸着鼻子道:“用血肉拼搏,并非我所愿,而且我向来觉得,要是事事都非要流血才能解决,岂不是太蠢了。”

    蠢事,又怎么能干呢?!

    他可不想做个蠢人。

    中原一点红冷冷道:“你这是不愿意和我打?”

    “哎,此事并非只是对红兄,楚某是不想对所有人动手。”楚留香道,“练武为的是强身健体,保护他人,怎么能是为了打斗呢?”

    中原一点红举剑:“如果我一定要你和我打呢?”

    楚留香无奈道:“那楚某就只好躲了。”

    中原一点红不信,他冷然道:“难道你在江湖那么多年,连一个人都没有杀过?”

    楚留香笑道:“楚某不爱造杀孽。”

    杀人,非他所愿也。

    中原一点红定定看了楚留香半晌,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

    他对杀一个不还手的人,没有半点兴趣。

    竹枝枝知道,下一瞬间,他就该收剑回鞘。

    在此之际,夜色送来一首铿锵琴曲,似战场上万马嘶鸣,战鼓擂动,直听得人热血沸腾;没多久,琴音幽幽一转,多了几分怨恨之意,似是国破家亡,山河草木俱凋零,悲乎哀哉。

    幽怨愤恨,随着琴音一层层叠加。

    实在听得人心里难受。

    中原一点红的双眼,也越来越红,他通红着脸,满目悲愤地挥着自己的剑,朝楚留香刺去。

    转瞬之间,又是三十剑。

    “红兄?”楚留香满目担心地看着似乎已经癫狂的中原一点红。

    来了,来了。

    竹枝枝知道,这是无花出来作梗了。

    烦死了。

    少女的脸颊鼓了鼓。

    她对花满楼道:“花神,我先去个地方,很快回来。”

    花满楼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少女已经跳上了河道上伸出来的枝丫,没几下,就不见了影踪。

    “陆小凤,我跟去看看。”青年说了这么一句话,也跟着飞掠而去。

    被丢下的浪子,伸手也没把人挽留住。

    他无奈摇头,协助楚留香将中原一点红制住。

    夜色温柔。

    它洒落河道,也笼罩一汪碧水。

    碧水幽幽。

    水上有薄雾,迷迷蒙蒙。

    一叶扁舟,在湖畔中央漂泊着。

    星辰落入湖,给扁舟作伴。

    点点星光在湖面闪耀。

    湖上自然没有横生的枝丫。

    竹枝枝已入了水。

    当她入了水之后,身上的气息,就和鱼儿没有两样。

    就算是无花,也没有发现少女的踪影。

    没有月色,也有星子的点点光,照亮他那一张姣好的脸。

    他的脸色变得像是玉一般。

    烟水笼罩的无花,更是多了几分出尘飘渺的意思。

    无论是谁看了这时候的他,怕都是要被迷了眼的。

    可惜。

    少女不解风情。

    她在水中游动,悬在扁舟之下。

    瘦长的双手贴在船底,一掀。

    整条扁舟,被她当成玩具一样,翻了个底朝天。

    毫无准备的无花,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落到了水里。

    扑通!

    是谁偷袭他?

    无花闪过这样的一个念头。

    戒备刚起,一块木板就砸到了他头上去。

    啪——

    嗡——

    无花感觉,自己就像是寺里每日撞击的晨钟一样,整个人都嗡嗡作响。

    竹枝枝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木板,嫌弃地丢开。

    什么玩意。

    也太不耐用了。

    质量不行。

    她随手,重新拆了一块船底的木板,砸了过去。

    这一次遭殃的,是无花的后背。

    无花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中。

    到底是谁?!

    下手怎么会这样快!这样狠!

    他居然连挡的时间都没有。

    更别提是看清楚对方。

    竹枝枝右手一出,木板报废;左手便劈下船底,重新捞起一块,砸过去。

    如此反复交替。

    直到……

    船底都被拆没了。

    竹枝枝顿了一秒钟,思索到底要不要再拆点别的,招呼过去。

    晕眩的无花,逮着了这个机会,朝水面一拍,向岸边飞掠去。

    他一心想着要逃得远远的,更是没有回头看少女一眼。

    少女有些遗憾地看着那湿哒哒的白色身影。

    唉。

    她不应该犹豫的。

    东西都拆了,还在乎拆多少做什么。

    忍痛赔钱就是了。

    失策。

    竹枝枝怀着懊恼的心情,慢吞吞游到岸边去。

    此时,花满楼已经听着动静,寻到了这边,搀扶着无花坐好;楚留香和陆小凤也已经制服了中原一点红,让他冷静下来,正准备朝这边赶来。

    中原一点红不喜欢和别人来往,拒绝了楚留香同行的意见,就自行离开了。

    今日是楚留香救了他,他自然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继续追杀楚留香。

    星夜月难存,湖畔笼轻烟。

    楚留香在看到无花的那一瞬间,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讶。

    “无花大师,你这是……”香帅看着对方鼻青脸肿,一身狼狈的模样,有些不敢认。

    这样的无花,无论是谁,都不曾见过。

    世人眼里和想象中的无花,无一不是出尘绝世的。

    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狼狈。

    “阿弥陀佛。”饶是如此,无花脸色还是平静的。

    至于内心是否平静,那就不得而知了。

    竹枝枝藏在花满楼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杰作。

    前额三个大包、后脑四个大包,鼻子已然青紫,一身僧衣破破烂烂,掩盖了衣服下同样凄惨的皮肤。

    少女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她已经十分克制,没有让对方流半滴血。

    只不过……

    她打的都是人最疼的地方,虽然不见血,性命也无虞,但得疼十天半个月才会见好。

    楚留香看向花满楼,道:“花兄,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花满楼摇头:“我刚来到,就见无花大师跌倒在岸边,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我知道。”竹枝枝从花满楼身后,举起手来,“这个……是我打的。”

    “是你打的?!”楚留香和陆小凤同时惊叫起来。

    花满楼虽有诧异,却并没有唤出声来。

    “你为何要打无花大师?”青年只是有些不解地温声询问。

    “唔……”竹枝枝垂眸。

    这要怎么编呢。

    好难啊。

    “我以为他是坏人嘛。”少女弱弱地说道。

    这么样一个简单的借口,实在是很难当作爆揍别人一顿的理由。

    竹枝枝说出口的时候,心虚气也虚。

    可在场有三位聪明人。

    聪明人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将逻辑说不通之处,全部圆过来。

    花满楼猜测道:“难道你以为,无花大师是故意引得中原一点红疯狂,刺杀楚兄?”

    准确来说,这已不算是猜测,而是真相。

    楚留香扶额:“这若是别的人还真不好说,可无花大师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谁知道船上的会是无花啊……”竹枝枝说这话的时候,更加心虚。

    她是知道的。

    她就是故意的。

    看无花那几乎要变成猪头的样子,她甚至想要放声大笑。

    少女的眼睛,四处乱瞟,谁的眼睛也不敢对上。

    ——说谎,真是折磨人。

    少女的心虚,落在楚留香眼里,倒是合情合理的。

    毕竟无论谁打错了人,都免不了要不安且心虚的。

    更何况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

    “阿弥陀佛。枝枝姑娘既然是无心之失,又何必计较。”无花缓了一阵,总算是能做做样子,站立起来。

    他虽满面青紫,身上气质仍是出尘。

    少女的眼睛转了转,从花满楼背后露出头来,建议道:“既然是我打伤了大师,还把大师的船给拆了,不如就由我来赔偿好了。”

    “不必了,皮肉伤而已。”无花道。

    哪怕竹枝枝盛情邀请,无花最终还是和他们道别,独自离去了。

    竹枝枝有些懊恼。

    难道是她想要借涂药的机会,暗下黑手的主意,被对方发现了?

    要不然,无花怎么跑那么快?

    ——逃命似的。

    少女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