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看见一朵莲花灯,说:“等秋天到了,就可以剥莲子吃。”

    丛山说:“莲子可以补脾止泻,益肾涩精,养心安神。”

    姜淮又看见一盏小桔灯,说:“晚秋的时候可以吃橘子,酸酸甜甜的。”

    丛山说:“陈皮可以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姜淮又看见一盏菊花灯,说:“菊花可以做火锅,慈禧太后很喜欢吃。”

    丛山说:“菊花可以清热除火,生津止渴。”

    姜淮刚才还觉得丛山可以出家,现在又觉得他果然是个中医。

    丛山猜出他的小心思,笑着问他:“姜律师要不要猜一猜,哪一味中药药材最珍贵?”

    姜淮想了想,猜道:“沉香?”

    丛山摇头,说:“当归。”

    姜淮问:“为什么?”

    丛山说:“浪子回头,当归金不换。”

    原来他说了一个风雅的双关字谜。

    姜淮觉得,这人现在又像个出世的居士,带着点中医的浪漫。

    两人站在清波桥上,看了一阵花灯,月亮躲进云层里,他们准备回去。

    姜淮昨夜一夜没睡,坐在副驾驶上犯困,丛山怕他睡着积食,悄悄打开车载广播。

    江城人是水做的,说话却带着火,听着像吵架。

    姜淮职业病,听见吵架总想调停,他问丛山:“他们在吵什么?”

    丛山笑了下,说:“这是本地的征婚启事。”

    姜淮红了脸,不说吵架,换了个说法:“听着像菜市场吆喝。”

    丛山说:“殊途同归。”

    姜淮明白他的意思,说:“再好的食材都会被吃进肚,再好的相亲对象也会回归柴米油盐。”

    丛山笑,他调高音量,问:“姜律师单身?”

    姜淮点头。

    丛山说:“现在广播里的这位女士,本地户口,有车有房,年轻貌美,很适合姜律师。”

    姜淮说:“你怎么开始帮我相亲?”

    丛山说:“我不帮你,我帮大榕树。”

    他对姜淮求姻缘这事始终耿耿于怀。

    姜淮回击:“我觉得也很适合丛医生。”

    丛山笑:“神女有情,襄王无意。”

    姜淮一瞬间紧张起来,他不动声色地问:“丛医生有恋人?”

    丛山摇摇头,说:“我没有。”

    姜淮悄悄松了口气,听见丛山说下一句。

    “我是同性恋。”

    姜淮愣在原地。

    丛山神色不改,坦坦荡荡。

    姜淮想起了今天中午,他在大榕树下许的那个愿望。

    他没有贪心,甚至小心翼翼,请求大榕树赐他一个人,能在他身心疲惫时,陪他吃一碗热腾腾的面。

    然后他回到江城,加班到晚上,在律所楼下碰见丛山。

    丛山带着他逛夜市,买土豆,听唱戏。丛山还会故意和他斗嘴,逗他开心。

    最后丛山坐在车里,对姜淮说,他是一个同性恋。

    姜淮听见自己的心跳,觉得大榕树可能真的灵验了。

    丛山问他:“姜律师住在哪?”

    姜淮不敢回答,闭着眼装睡。

    丛山转头看他,发现姜淮的眼睫毛在轻轻地抖。

    他没有戳穿,关闭广播,打开车窗。

    温柔的夜风吹进来,丛山迎着月亮,哼唱出一支古老温柔的歌谣。

    第七章 橙玉生

    姜淮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丛山把车停在楼下,给姜淮搭毛毯,看见他落在地上的公文包,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他弯下腰替姜淮收拾,一不小心看见上面的内容。

    欠款两百万,十月一日前还清,借款人叫姜德生。

    丛山将一叠欠条整理好,放进姜淮公文包里,思绪复杂地闭上眼睛。

    早上的晨光照醒姜淮,眼前的槐花树映着绿色的影,白色的槐米一串串坠落,车里静默的暗香。

    他意识到自己昨晚在车里睡着了,转头看身边的人。丛山闭着眼躺在他的身边,面容平静,让他回不过神。

    姜淮看了看手机闹钟,早上六点。

    丛山醒了,没说话,看着姜淮。

    姜淮不好意思:“你可以叫醒我。”

    丛山说:“你美梦正好,我不忍掺和。”

    姜淮说:“害你在车上睡了一夜……”

    丛山说:“没什么,我很喜欢。”

    姜淮没说话,脸颊被朝阳晒得红红的。

    丛山清了清嗓子,说:“姜律师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姜淮问:“方便吗?”

    丛山想了想,说:“家里只有橙玉生在。”

    姜淮觉得这个人的名字奇奇怪怪:“这位是?”

    丛山说:“池中霸王,书圣之友。”

    姜淮觉得这个人更神秘了。

    姜淮跟着丛山走进电梯,看着他按下顶层。

    丛山的家很大,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连接阳台,可以看见层层叠叠的群山。阳台里有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上面正浮着一只白鹅。

    白鹅通体雪白,气宇轩昂,橙色的鹅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姜淮心里升起一个荒唐的猜测。

    果然,丛山打开门,对白鹅说:“橙玉生。”

    白鹅冲着他叫了一声。

    姜淮走过去,白鹅冲着他叫:“嘎嘎嘎。”

    丛山翻译:“你好,我叫橙玉生。”

    姜淮蹲下身,对着白鹅挥挥手:“你好,我叫姜淮。”

    白鹅:“嘎嘎嘎。”

    丛山说:“他饿了,管你讨吃的。”

    姜淮想了想,从包里摸出昨天买的油饼,掰碎了放在掌心,喂大白鹅吃。

    白鹅:“嘎嘎嘎。”

    丛山笑:“他喜欢你,想让你当这个家的主人。”

    姜淮不信,丛山说:“不信你摸摸他。”

    姜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橙玉生果然乖顺地低下脖颈。

    丛山笑:“你看,我没骗你。”

    姜淮收回手,脸红彤彤的,专心致志地喂大白鹅。

    丛山这人说话时真时假,姜淮心眼小,容易较真,决定暂时不理他。

    姜淮想去洗漱,丛山给他找自己的衣服。

    丛山用的手工皂,青青绿绿的,刻着一个小小的篆体丛字,泛着一股股草木的香。

    姜淮闻了闻,是丛山身上的味道。

    他躲在水声里,抿着嘴悄悄笑。

    姜淮洗完澡出来,丛山正在厨房做早饭。

    他过去看,丛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泛着水汽,身上的香味和他一样。

    姜淮开心地踮着脚,想要哼一支酸甜的歌。

    丛山身边摆着一盆已经剁碎的肉馅,面前的案板上是方形的手擀面皮,他用筷子夹起肉馅,放在面皮中间,手掌微合,面皮对叠成三角形,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左右两角尖向中折叠粘合,像一只小小的,剥了皮的,野生菱角。

    姜淮没见过菱形的饺子,好奇地问丛山:“这是什么?”

    丛山把捏好的抄手胚倒进锅里,筷子轻轻搅动以防粘锅:“椿根抄手。”

    姜淮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