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怪物。”

    她的声音恰好能被冯周听见,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冯周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低头跟着冯青青进屋去了。

    冯周的舅舅冯浩思年过四十,已经开始了秃顶危机,可人却干瘦的一条,远看身形像条粗加工的直线。

    他和圆滚滚的周万金站在一起,一胖一瘦,视觉上显得极富戏剧感。

    周万金递给他一条烟:“中华烟,将就抽。”

    冯浩思连忙客套地推拒:“这怎么行呢姐夫?”

    他从旁边的帆布包里也拿出一条烟:“这条□□不知道合不合姐夫心意。”

    “不收你的不收你的,”周万金满脸堆笑,“都是大人给小孩压岁钱,我比你大,也该给你礼物,不能要你的。”

    李慧进了屋子,毫不掩饰地对丈夫翻了个白眼。

    她撩起貂皮大衣下摆,立着根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戳戳旁边打游戏的男生:“冯天材,你表哥来了,快把平时不会的题拿来问问人家。”

    名叫冯天材的男生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在游戏里激战,被他妈戳了几次后似乎终于光荣阵亡,不耐烦地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摔。

    他吊起一双三角眼看了眼冯周,咧嘴笑道:“表哥,别来无恙?”

    冯天材说完,又晃着脑袋低头摆弄起手机,争分夺秒,比平时迟到赶车还抓紧时间。

    李慧轻轻打了他一巴掌:“怎么老玩手机?”

    “我跟女朋友说话呢,”冯天材说,带着几分炫耀地瞥了冯周一眼,“她和表哥一个学校的,多巧啊。”

    冯周看着他一头挑染的紫毛,没接茬,找了个远离那堆亲戚的位置坐下。

    李慧冲冯周招了招手:“小周别坐那么远啊,来和舅妈说说话。”

    “我......”

    冯周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李慧打断了。

    “都多大孩子了还害羞呀?”李慧擎着一脸虚伪的笑意,“快来,让冯天材和你好好学学怎么学习。”

    “我们家天材啊,上学期市篮球赛拿了个什么阿木微皮?好几个b市的高校抢着要,小周你说,他是不是得提高提高成绩才能去那几个学校?”

    冯天材拉长了声音:“妈,人家天才的脑袋正忙着算数学题呢,哪能纡尊降贵跟咱说话。对了表哥,你高中交到朋友了没有啊?”

    李慧好像想起了什么,在旁边帮腔:“我记得有次你和我说什么来着?说家长会就你表哥一个人单独坐着,诶姐你还记得这事吗?你怎么不去给小周开家长会啊?”

    冯青青冷漠的表情和冯周如出一辙。

    母子俩垮着脸不说话,分别把目光投向别的地方。

    那边冯浩思终于和周万金掰扯明白了那条烟,从兜里掏出手帕擦着汗,就听见了李慧下一句脱口而出的尖刻问题。

    “小周你妈不会连高中都不给你开家长会吧?她是不是觉得你丢人啊?要我有个年级第一的儿子做梦都能乐醒,姐你可知足吧。”

    冯青青被阴阳得脸色煞白。

    她自我防卫般用右手抓着左胳膊,生生抠出来几道红色的印子。

    冯浩思皱着眉和李慧道:“你怎么能这么和姐说话?”

    李慧听了他的话,又生生拔高音调:“我说话怎么了?他家说不得吗?”

    “不是,不是,你小点声说......”

    “你窝不窝囊死了,”李慧说,“活该你被你姐压一头压一辈子,连房子都拿不到手。”

    冯浩思脸颊上的汗又大颗地滴了下来。他担忧地悄悄瞥了眼厨房的方向,似乎担心这边的吵闹被还在做饭的外婆听见,哆哆嗦嗦地又拿起手帕,擦着鬓角源源不断滚落的汗珠。

    李慧好像还不满意:“他家以后拿了房子过得比咱家好,就是他家欠你的。有房子不给儿给姑娘,说出去得叫人笑话。”

    冯青青忽然开口道:“我欠你们的?”

    冯周愣了一下,没想到依着冯青青的性格会主动掺和到吵架中。

    “到底谁不要脸?”冯青青左手掐着右胳膊,向前几步站在李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浓妆的女人,眼中是冯周从未见过的怨恨。

    李慧好像被她吓着了,像后缩了缩:“冯青青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你家占了多少好处我都不计较,要个房子过分吗?”

    冯青青的声音很轻,虚无缥缈地像一阵风:“那当年高考志愿的事,你觉得过分吗?”

    高考志愿?

    李慧像被戳了什么痛处,炸了毛一样从沙发上蹦起来,脸色倏地比上面的厚粉还白:“你威胁我?你敢威胁我?老娘问心无愧,少他妈吓唬人!”

    “问心无愧?”冯青青看着她跳脚只觉得好笑,“当真问心无愧吗?”

    李慧颤抖地指着她:“怪物!生的儿子也是怪物!一家怪物!活该你男人不喜欢你!”

    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的亲戚眼看事态越闹越大,连忙上来拉架:“大过年的别吵了啊,都是亲戚,互相让一让,这事儿就翻篇了对吧?”

    客厅嘈杂的人声里夹杂着李慧歇斯底里的咆哮。冯周悄悄站起身,趁着战火还未波及到他溜之大吉,闪进了一间空着的屋里。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听见了清脆的巴掌声,和李慧更为凄惨的嚎啕。

    冯周叹了口气,把头抵在墙上,刚掏出手机,就看见“桃园七结义”的群聊冒出好几条未读消息。

    【路姐头】:新年快乐鸭家人们~

    【小钱钱真的甜】:新年快乐,发大财,然后包养我,随便谁都行,我不想努力了

    【谦儿】:做梦吧你

    【谦儿】:新年快乐,有没有老板发发红包慰藉下我的心灵?

    【谦儿】:家里红包发了200我抢到三毛六,想跳楼被我爸拦住了,他抢了一毛八,哈哈

    【黎国豪】:笑死,三毛六

    【是邰枚啦】:新年快乐(*^▽^*)

    【珍妮玛仕多】:等着,马上发

    虞少淳说到做到,没过一会儿,标着“唐谦”两字的红包就刷了出来。

    【珍妮玛士多】:都是微信拜年红包随机摇的金额

    【谦儿】:靠,随机摇我都只能摇一块六毛六?

    【珍妮玛士多】: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唐谦同志

    虞少淳给他们小群里的人挨个儿发完,最后问道:“还有谁没有?”

    邰枚回他:“你好像忘了冯学霸。”

    虞少淳说:“我知道,我就想看他在不在,不然红包被你们偷领了怎么办?”

    冯周敲了个问号。

    谁会偷领一块六毛六?

    一个写着他名字的红包弹了出来,冯周点开,被“166.66元”吓了一跳。

    【是邰枚啦】:?

    【全群第一黑鬼】:?

    【路姐头】:?

    【黎国豪】:?

    【小钱钱真的甜】:?

    虞少淳明知故问:“你们打问号干什么?”

    “不是,虞总你告诉我实话让我死心,”邰枚说,“拜年红包能摇出来166.66吗?”

    虞少淳回他:“当然不能,是我自己包哒。”

    【小钱钱真的甜】:太偏心了吧?

    【全群第一黑鬼】:你偏心偏到马里亚纳海沟了虞总

    虞少淳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们:“我关照我后座怎么了?”

    唐谦觉得自己很委屈:“我是你同桌,你为什么不关心我?”

    “我不是关心你了吗?”

    “你指的关心是166.66元和1.66元的区别吗虞总?”

    冯周看着他们因为虞少淳的“偏心”吵成一团,忽然觉得刚才因为傻逼亲戚积压的一股恶气倏地消散,心情瞬间明媚了起来。

    窗外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声,一朵朵烟花腾空而起,轰轰烈烈绽放在天幕上,提前宣告了除夕夜的开始。

    冯周无端想起之前跨年的时候和虞少淳看的那场烟花,只觉得眼下几朵不是太小家子气,就是太艳俗,都不如跨海大桥上的那场好看。

    可是他转念又想,全世界的烟火都是金属的焰色反应,哪来那么多不一样呢?

    他抱着一种莫名的心思拍下烟花,刚要发给虞少淳,就见对面心有灵犀一般也给他拍了个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别墅的后院,厚厚的积雪上还残留着鞭炮放完的红纸屑,被冬夜的风卷起飞向远方,像一群纷飞的蝴蝶。

    少年仍然一身喜庆的橙黄搭配,戴着顶红色的绒帽兴高采烈地对他挥手,脸被冻得通红,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张扬。

    冯周勉强在一片“噼里啪啦”声中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说:“请你看我老家这边的烟花,祝冯学霸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私人烟火大会,我偷偷放的,就给你看,别人没有。”

    好啊。

    冯周打字回他。

    “也祝你新年快乐。”

    屋内没什么节日的气氛,冰冷冷的只有他一个人,可新春的喜庆仍然隔着屏幕在指尖氤氲成一片暖意。

    或许很多年后他依旧会记得这个春节。

    有人录下一场烟火,0和1的数据流汹涌而过900多公里的月色和风雪,排列组合后再次盛放于他眼前,只为对他说一声“新年快乐”。

    第4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