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的愚蠢。”

    裴隽从平放下的座椅后翻到前面,开门下了车,舒清柳随他一起下来,却被无视了,裴隽整理了一下衣着,坐到了驾驶座里,见舒清柳还站在外面,他不悦地一甩头。

    “如果你要一直在外面淋雨的话,我不介意先走。”

    舒清柳把驾驶座位旁的车门重新打开,“车应该我来开。”

    “我现在很不爽,别惹我。”

    裴隽的回应是把排档挂到了行驶上,一副要随时驶出的状态,舒清柳不想把时间花在这种无谓的争辩上,三秒钟内他选择了妥协,关上车门,转到助手席上坐好,裴隽嘴角翘起,踩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还有些不适应裴隽的出现,舒清柳问。

    “你的演技是我见过最糟糕的,菜鸟助理。”裴隽握住方向盘随意地说:“如果你的实战技能跟你的演技一个水准,我们很可能有去无回。”

    知道危险还跟来?还不计形象地藏在车后箱里?

    为了不引发争吵危机,舒清柳没把吐槽说出来,问:“可以解释一下你从片场出来的原因吗?裴先生?”

    “我怕死。”

    “那你更该留在片场。”

    “猪!”裴隽斜瞥舒清柳,不屑地道:“片场那些笨蛋能保护我吗?他们要对付你,想从你那里拿到东西,最好的缺口就是我,你把我留下,等于放任我自生自灭,所以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你身边,虽然你这人背景复杂,喜欢撒谎,表里不一,又杀过人,不过总算比那些人可靠一些。”

    不说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人这么差劲,舒清柳苦笑,不过不可否认裴隽的话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只是——

    “接下来都是你的戏,你是怎么跟李导协商的?”

    “没时间协商,我直接出来了。”裴隽很感叹地说:“要抢在你之前进车里,我也不容易啊。”

    任性到极点的说话,舒清柳气极反笑:“那片场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命都快没了,老子管得了那么多!”

    裴隽的口气证明他现在很生气,想到这两天他态度冷淡,舒清柳猜他可能一早便看出了自己的想法,对于不告而别他感到抱歉,说:“对不起。”

    “不用,不过下次要走,麻烦直接告诉我,我最讨厌别人连面对面道别的勇气都没有,孬种!”

    裴隽脸色冷峻,舒清柳想起早年他母亲弃他离开的往事,显然自己的隐瞒和独自离开激怒了他,正要解释,裴隽先开了口。

    “如果你要说这样做都是为我好,那你可以闭嘴了。”

    “我只是想说——我留了便条给你,说我会尽快赶回来。”

    “哈,很好,现在片场一定很热闹,裴隽的助理留言出走,裴隽也消失无踪,这个比惊悚片更惊悚。”

    舒清柳想象了一下,果然是相当糟糕的状况,他问:“临时跷班,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声誉?”

    “名声这种事还是等到平安回来再说吧。”裴隽无所谓地耸耸肩。

    聊天缓和了最初的紧张气氛,不过裴隽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真是个任性的人,舒清柳想,作为一部戏的主角,在即将杀青的时候突然离开,这绝不是个好的选择,他不知道真相是不是真如裴隽所说的,为了活命才跟着自己,但他绝不会在执行任务时为私情擅自撤离岗位。

    心绪翻腾不定,不知是因为裴隽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画,还是紧张于即将到来的危险,裴隽跟他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这种跳出恪守成规的任性和张扬,有时候让他感觉很被动,但同时又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

    “谢谢。”他衷心说。

    裴隽给他的回应是不屑的哼声,“我脾气不好,别再有下次。”

    “你的脾气有多不好,在见面第一天我就领教过了。”

    “呵,怎么这时候不结巴了?”

    裴隽转头瞪舒清柳,却看到他一脸的笑,于是忍不住也笑了,他不在意舒清柳的隐瞒,却讨厌因为他的自以为而使自己处于被动的局面,他讨厌被丢下,不管对方抱有任何理由,都不可原谅。

    可是,现在同处一个空间,他却没有了最初的气恼,难以言说的情感,于是他放弃去纠结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沿着山道向前开,雨不大,但由于山里树林很多,让空间看起来充满阴郁,裴隽打开车灯,说:“说说吧,你到底想起了多少,想来山里做什么?”

    “没有很多,所以我希望来这里找到丢失的记忆。”

    “还有『星光』。”裴隽说:“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舒清柳一笑,他发现跟裴隽在一起越久,就越能感觉到他的聪明,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跟他隐瞒什么,于是把自己的怀疑讲了出来。

    裴隽开着车,默默听舒清柳讲述,山路崎岖,加上他平时比较少开车,所以有点生疏,幸好路上没有车辆,不过舒清柳觉察到了,把事情讲完后,忍不住问:“你开车技术好像不是很好。”

    “是很不好。”裴隽飞快踩着油门,毫不在意地说:“你应该感到荣幸,能坐我开的车的人不多。”

    “可以开慢一些。”他并不想在同一条路上经历两次车祸。

    “我喜欢开快车,很有爽快感。”裴隽不仅没放慢车速,反而继续加大油门,笑道:“你的失忆说不定是车祸时撞伤的,也许再撞一次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不要开这种玩笑。”

    舒清柳的家庭很传统,忌讳的言辞都会避开,所以他不喜欢裴隽乱说话,见他这么认真,裴隽本想讽刺回去,不过看他脸色郑重,品出了他潜藏的担心,只好半路打住话题,真是多愁善感,他耸耸肩,付之一笑。

    越往山里开,天气越阴沉,为不打扰舒清柳思绪,裴隽没再说话,把车窗稍微打开一点,看外面景色,又开了一会儿,山涧流水声传来,他看到舒清柳脸色微变,便放慢了车速。

    车向前开没多久,绕过山的外围部分,防护栏外是青河。由于下雨,河水上涨,远处山涧跟河水汇流,发出零落响声,像是分针,在跳动中,一点点激起舒清柳沉淀的记忆,他闭着眼,似乎看到相同的车道,相同的风景线,只是那天的雨下得更大,空气更压抑,随着车辆的移动,杂乱的殴打争夺不断在眼前闪过。

    有人拔枪,在急远行驶的车里开了枪。他要感谢自己当时的幸运,颈上系的坠子断了,他低头去捡,逃脱了那瞬间死神的召唤,子弹从他上方射过,打裂了身后的特制玻璃,极度刺耳的声音,仿佛在此刻再度响起,记忆被猛地震醒,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就坐在车的最后,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不喜欢身后有人,会让他感觉紧张。

    护送的物品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于是他本能地将物品护住,其他同事就没那么幸运了,几个人都中了弹,毫无预兆的变故,血腥气在瞬间占领了车里的空间,司机也受了伤,飞快开动的车辆失去了控制,沿着山路滑行,在翻了一围后撞向防护栏……

    “停车!”

    越野车在舒清柳的喝声中猛地停下,裴隽把车停在道边,拉下手闸,见舒清柳神色茫然,车刚停就冲了下去,他急忙跟着跳下车。

    舒清柳下车后,沿着记忆中的感觉快速走到护栏的某个地方,雨水冲掉了那天的经历,只有护栏略微凹下的部分,可以证明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抬起手,触摸着护栏上的凹痕,那一刻的景象更加疯狂的涌现出来,两边太阳穴隐隐作痛,刺激得他发狂。

    “我的失忆不是头脑受撞击导致的。”

    脚步声传来,在他对面静静站住,他抬起眼帘,注视着裴隽,轻声说。

    翻车的那瞬间,他被惯性带倒在地,不过没撞到重要部位,刚好车门就在旁边,于是他把护送的物品塞进随身背包,踹开车门跳了出去。

    车前横截了一辆厢型车,他刚跳下车,对面就一排子弹射过来,他肩头中弹,滚翻避到车的后方,举枪回击,其他队员也开枪迎战,可惜对方火力太密集,他们被打得措手不及,他知道不敌,在同伴的掩护下跑进山林里。

    舒清柳转过头,正前方就有一条羊肠小路延伸进林中,仿佛一条航标,告诉他该去的方向。

    他急忙去车里拿了随身物品,向山林跑去,裴隽见他表情阴鸷,知道他想起来了,为不扰乱他的思维,什么都没说,默默跟随在后面。

    舒清柳现在完全回到了那段沉淀的时光里,什么都不想,只是遵循记忆里的路线向前快奔,奔跑中,现实和记忆慢慢重叠到一起,告诉他那天经历过的惊险。

    山路崎岖,他又肩头受伤,无法跑快,还好雨雾很大,为他躲避提供了方便,奔跑中他拿出专用手机想跟总部联络,但号码按到一半后又掐断了。

    这次任务属于绝密等级,知道的人不多,他不知道指挥官是否可以信任,哪怕对方是他的上司。

    舒清柳顺着山径飞快走着,附近树上留下的枪弹痕迹不断提醒他当天追击的凶险,血腥撞击着他的记忆,唤醒那份残忍——奔跑中他听到了山下传来巨响,是车辆爆炸的声音,他没回头,对手追得很急,没人给他停留的时间,最后他被逼到一个陡坡前,子弹用光了,他用军用刀解决了一个对手,自己也在搏斗中翻下山坡,翻滚时背包撞到挂上,发出沉闷声响。

    舒清柳遵循着记忆跑到山坡前,向下看去,细雨中山坡有些泥泞,沿途有不少树丛,那天正是树丛挡住了他的翻滚,他试着找了个平缓的地方往下走,裴隽跟在他后面想一起下来,被他喝住。

    “在上面等我!”

    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裴隽剑眉愠恼地挑起,不过这个时候他没跟舒清柳计较,观察了一下地形,山势有些陡,再加上下雨,的确有些危险,但他不想在上面乖乖等,于是拿出带来的手套,沿着舒清柳选的路慢慢往下移动,他运动神经很好,附近又有树权作扶手,倒不是太难走。

    舒清柳走得比裴隽快得多,很快就到达了下面,不过他上次的经历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翻下山坡时,为防止护送的物品再次被撞,一直用手护住,结果右臂撞在一棵树上,半天都抬不起来。

    敌人很快就追了上来,争夺中背包跌落到地上,他没给对方抢夺的机会,借助地势,将其中一人踹到崖下,抢了他的枪,杀了另一个,到第三个时,他的手枪指着对方,却没有开枪。

    枪口对着的该是敌人,而不是同伴,尤其是多次共同执行过任务的同伴。

    他问:『为什么这么做?』

    同伴的枪被他踹开了,胸口也被踢伤,被他逼得动弹不得,只好说服他道:『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难道你不动心吗?』

    『我是军人!』

    『军人又不该死,他们答应了,事成之后,给我们新的身分,我们将被定为因公殉职,再没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同伴循循善诱:『跟我们合作吧,以你的身手,一定很受他们欢迎。』

    『他们是谁?』

    『不知道,』同伴瞅瞅他手中的枪,犹豫了一下,说:『我只听说他们行动都喜欢代称death……』

    舒清柳眉头皱了起来,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从他们能够买通军方内部人员来看,那该是个很大的犯罪组织,问:『是谁出卖了我们?』

    这次同伴不说话了,舒清柳喝道:『是谁?』

    『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你说是谁?』同伴冲他冷笑:『你被人卖了,兄弟,上头为了钱,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命,你又何必为他们卖命?』

    不错,这么绝密的行动,了解部署的只有指挥部几个核心人物,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不敢再想下去。

    舒清柳收了枪,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响声,这次他没再犹豫,扳机扣了下去,那个跟他并肩作战有着过命交情的同伴就这样随着枪声扑倒在地。

    雨下得很大,稀释了空中的血腥气,他没有再去看同伴,拿起背包要离开,却发现背包上破了一个很大的缺口,隐隐露出里面的东西。

    舒清柳吃了一惊,他不清楚自己这次护送的是什么,但既然是送往军事基地的,那一定非常重要,他慌忙把背包解开,拿出里面的铁盒,将铁盒小心翼翼在地上放好,取出钥匙,将盒子打开了。

    盒子里另外放有两个固定住的玻璃小盒,透过玻璃,他看到里面并排放了两管玻璃试管状的容器,容器外由一层薄薄的金属体围住,透过缕空纹路,可以看到里面流淌的深蓝色液体,由于震荡,其中一个容器从原本固定的位置上脱落下来,他有些担心,犹豫了一下,按开了玻璃盒的密码键。

    这不是他该做的事,密码只能由基地的负责人员来开,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他顾不得很多,打开后,将脱落的容器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惊讶的发现,镂空部位的一处玻璃竟出现了细小裂纹,玻璃经过高度防震处理,仅仅是轻微的细纹,不仔细看都无法注意到的程度,这种程度当然不会导致液体流出,可是就在他为之庆幸时,眼前骤然一晕,很不舒服的感觉向他席卷而来。

    舒清柳急忙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以免自己摔倒,随即想到造成自己不适的主因与容器有关,他以飞快的速度将它放进玻璃盒里固定好,盒盖关上,让容器置入完全封闭状态下。

    在要盖上外盒时,舒清柳犹豫了一下,神智恍惚得更厉害,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山下状况如何他不清楚,但以他此刻的状态很难保管好这么重要的东西,于是他在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将两个玻璃盒都拿了出来,把空了的外盒顺手扔下了山……

    不错,他记起来了,他的神智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混乱的,很微弱的气味,但药液在剧烈震荡下产生的化学反应已足够对人体构成伤害,所以他才会有两天的记忆空白,完全想不起接过什么任务,经历过什么危险,甚至是杀了什么人。

    大脑因为记忆的不断冲击变得混乱,舒清柳停下脚步,用力揉动头部,力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裴隽看出他相当不舒服,伸手按在他两边太阳穴上帮他搓揉,问:“还好吧?”

    “我杀了人……”

    即使是出于自卫,真相还是让舒清柳心情出奇地低落,身体向前微倾,靠在裴隽身上,低声说:“就在这里,我枪杀了我的队友。”

    那是种本能的贴靠,带着信任托付的情感,裴隽觉察到了,说:“你是正当防卫。”

    虽然他不知道当时的状况,但他了解舒清柳的个性,他不会乱杀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舒清柳靠着他,好半天没说话,不过气息却渐渐平静了下来,裴隽接着问:“后来呢?”

    后来……

    后来他将盛有裂纹容器的玻璃盒在一个稳妥的地方藏好,完整的那个被他携带下山——只要没有剧烈撞击,轻度碎纹不会令液体出现异常,所以,静置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他这样做的另一个原因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没信心,如果他中途再被狙击,那至少可以保留其中一个。

    山下的枪战已经平息下来,暴雨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寂静,舒清柳返回山道上,远远就看到他们的车被火围困住,已经炸得看不清原有的模样。

    看车辆爆炸状况,不可能有人生还,而此刻的情势也不容许他在这里耽搁,他快步走向对面堵截者的车,车里居然还有人,可能是负责接应的同伙,看到他,立刻踩紧油门撞了过来。

    相当快的车速,不给他躲闪的机会,于是他没躲,而是借着对方的冲力跳上车头,翻到驾驶座那边,落下时对准里面的人开了枪。雨雾迷漫了视线,可怪异的是此刻他却看得无比清晰,准确把握住了几秒的交错时间,子弹射出去,对方连声音都没出就趴下了,方向盘上的喇叭被按住,发出刺耳的鸣声。

    车因为失去控制剧烈摇摆,还好上坡减缓了车的前进速度,他飞快追上,从助手席的窗口跃了进去,踩住剎车,将坐在驾驶座的人推出了车门,然后打转方向盘,向目的地驶去。

    这是他可以清楚记得的最后的记忆,再往后,记忆就涣散了,他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麒麟镇,想不起那个随身携带的玻璃盒被他放去了哪里,就好像记忆开始慢慢断层,当他神智再度回归时,人就在小镇上,车没有了,东西也没有了,他感觉自己支撑不了多久,跌跌撞撞的向前走着,然后撞到了来这里出外景的裴隽。

    像巧合,又不像是巧合,两条平行线因为某些无法预知的因素改变了原有的航道,交汇到了一起。

    “还撑得住吗?”见舒清柳脸色很难看,裴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