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景瑄只来得及否认。

    囚车停住了。

    不是刻意停下,而是有一人长拜于前,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位样貌憨厚的中年人,打扮朴实,不过是平头百姓,跪下的身躯还在瑟瑟发抖,可是仍要放声高呼:“摄政王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十数年来天下太平、风调雨顺,是摄政王大功!恳请圣上开恩,不要处死摄政王!”

    一呼百应。

    长街上的民众纷纷跟着过来跪下,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千百人匍匐请愿:“请圣上开恩,不要处死摄政王!”

    阮枝道:“原来这位摄政王颇得民心。”

    景瑄点点头:“昌帝之前的琰帝荒淫无道,举国皆苦。摄政王举兵宫变,往后十数年再无动荡,民众得以安乐,国家得以休养生息。”

    说到这里,阮枝便明白了:昌帝之所以要这么急着杀死摄政王,是怕民心所向如洪流,再迟一步他就彻底不是这天下之主了。

    景瑄同阮枝说话时,萧约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掠过后者,他在想:阮枝究竟有多讨厌他?

    数日前,萧约绝不会为这件事烦扰。

    他以为自己和阮枝,哪怕到了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避而不见,她心中纠结甚多,他全然理解。没想到,阮枝竟已到了不能与他相容的地步。

    她厌恶他之深,以至于不惜去找人合谋算计他。

    哪怕是曾经那般喜爱过的人,热情褪去后就能如此憎恶么?

    为什么?

    让人忍不住怀疑,曾经的喜爱是否是真的。

    萧约站在拐角处,身后摊贩叫卖、来往络绎不绝,他却遍体生寒。本是追寻阮枝而来,恐她走散了害怕,此时此刻却动弹不得,甚至不知下一步该如何作为。

    是该走出去,问问阮枝为何要这样;还是该静听他们合谋,伺机反击?

    萧约若无其事地走开,同孔馨月会合时没有表露出任何异状,哪怕现在也不过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阮枝的一举一动,心里想着:

    她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付我?

    又会做到什么程度?

    囚车未得寸进。

    一位军士纵马折返,不多时,帝王銮驾出现,身后跟随着禁卫军。

    明黄色的帷幔掩盖了帝王模样,只能听到怒意外放的斥责:“摄政王通敌叛国,尔等是想要造反不成?!”

    长街死寂。

    百姓仍未散开。

    良久,人群中传出一道细弱的辩解:“摄政王爱民如子,不会这么做的……”

    “啪——!”

    銮驾内的帝王猛地扔出了个青玉茶盏,上好的清玉伴随着茶水在地面砸碎,溅落一地,“摄政王所作所为,皆有人证物证坐实,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尔等被奸人迷惑了心智,竟做出此等以下犯上的悖逆之事,难不成是想与这奸人一同受刑吗?”

    民众皆恐惧,却无一人起身,仍拦着通往刑场的路。

    帝王气得浑身发抖,恨声下令:“阻碍行刑者,斩!”

    三尺青锋出鞘,禁卫军纵马向前。

    百姓哭嚎,血溅长街。

    不久前还繁华热闹的街道,转头变成地狱修罗场。

    阮枝的脸上落了飞溅的鲜血,伸手一擦,却什么都没有。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脚下无法往前,只要有想要靠近的意图,浑身都动弹不得。

    他们只能近距离地看着这场屠杀,看着囚车内的摄政王嘶声大喊,看着百姓无助死去,或有退却者,大多是坚守,希望能以血肉之躯改变帝王的杀意。

    血色漫天不止,帝王銮驾被染成深红。

    昌帝终于从銮驾中走出来,望着满地的臣民尸体,以及囚车中不断捶打着围栏的摄政王,竟是抑制不住的低笑起来,笑声瘆人可怖。

    倏尔,他的目光笔直地朝着阮枝看来:“你说,朕错了吗?”

    “——”

    阮枝心神大震,说不清的情绪流窜在四肢百骸,令她全身都微微发麻。不单是恐惧,而是在短短时间内道心受到攻击,以至于犹如置身另一个空间,无法轻易言语。

    血色转深,天地间一片暗色,直至毫无光亮。

    阮枝屏息安静地站着,胸腔中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许是这动静惊扰了旁人,她听见耳畔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摒弃外物,静心。”

    她下意识地照做,等回了神,才意识到那是萧约在说话。

    头前出现一小团光点,逐渐靠近而扩大了些,一位穿着粗布白裳、杵着拐杖的长须老人走到他们四人面前,问:“君有何感?”

    景瑄最先回答:“民心愚昧。”

    老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孔馨月身上。

    孔馨月求助而困惑地看了景瑄一眼。

    景瑄道:“须得认真作答,不得说谎隐瞒,否则便出不去这关,要一直重复方才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