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间的茫然无辜散去,只留下了狡黠的笑意。

    现在这个情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他是为了柳城的机缘而来,现在机缘到手,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了。

    只要逃之夭夭,就没有后续的麻烦了。

    这样做简单是简单,但实在是不合他的脾气。

    以江离的性子,既然要骗人,就要骗得天衣无缝。

    若是真的直接逃走,岂不就是明晃晃地承认了自己心虚撒谎?日后再遇到沈霁云,也是低人一头。

    所以,要走可以,必须要找一个好的借口。

    于是江离就顺水推舟地假装受伤失忆了。

    本想用失忆的借口留在柳城,可没想到……没能留成。而且看样子,沈霁云还打算带他回太忘宗。

    江离的动作一顿。

    去太忘宗也好。

    正好借着太忘宗的风水宝地,炼化一下手中的星石。

    这次可不是他想骗人,可是有人赶上门让他骗的。

    江离哼笑了一声,反手将星石收起,眼波流转,不过一眨眼间,又满是懵懂怯懦的神情。

    一回头。

    不仅没见到沈霁云,就连叶景闲都不见了身影。

    他微微错愕。

    人呢?

    ……

    飞舟一路向北而行。

    在北境最北处,就是太忘宗的所在地。

    太忘宗被剑阵覆盖,一旦有外人从上空误入其中,就会被万千剑气绞杀。

    故而,若是要抵达太忘宗,就只能先乘坐飞舟到距离最近的玉羊城,在跋山涉水,登上九十九重天梯,方才能抵达山门。

    所以,等到飞舟停靠在玉羊城之时,就有不少人在此处留下。其中,自然就包括江离一行人。

    在飞舟上不知发生了什么,连日来,沈霁云与叶景闲都不见了踪影,一直到飞舟停下,方才现身。

    江离眼瞳微微一转。

    只见叶景闲浑身是伤,右手更是裹了一层厚厚的白布,看起来比之前消瘦了一些,但眉眼间更为坚毅。

    再一转。

    沈霁云容色冷峻,周身气息越发冷冽,如同冰封了的湖面一般,一靠近,就让人生出一股寒意。

    江离心中讶异。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在飞舟上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心念一动,并没有贸然开口。

    等待了片刻后,叶景闲率先出声:“阿离,我们先进城吧。”

    江离符合了他小心怯懦的失忆人设,并未提起过多的要求,而是点了点头,乖顺地跟在后面。

    ……

    天下共有五州八宗三楼十九城。

    玉羊城与柳城一样,也是十九主城之一。

    玉羊城位于更北方,这里终年寒风凌冽,没有春夏只有秋冬,一年下来,到有大半年是在下雪的。

    一眼望去,苍山负雪,好似一个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不消片刻,就已经在肩头积了一层薄雪。

    江离哈出了一口冷气,搓了搓双手,冻得脸颊发白,瑟瑟发抖。

    叶景闲有灵气覆体,不知冷热,走在最前方,都没注意到江离的异样。

    倒是沈霁云分出心神看了一眼。

    江离:“我、我没事,不要紧的。”

    冻得牙齿上下打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往下缩了缩,掩住了发红的鼻尖。

    沈霁云在飞舟上察觉到了心魔的痕迹,便闭关数日,企图摒弃杂念。他以为已经压制住了心魔,可看见少年这般楚楚可怜又不敢言语的姿态,又止不住心生涟漪。

    凝眸片刻,他解开了外袍,搭在了江离的肩上。

    外袍宽大,足够将人从头盖到尾了,上面铭刻着阵法,不染尘埃、风霜不近。

    一盖在身上,一股暖意就涌了上来。

    江离往下拉了拉,鼻尖萦绕上了一股清雅疏离的冷香。

    “多谢。”他双手交握在胸前,迟疑道,“……您不冷吗?”

    沈霁云冷漠道:“不冷。”

    江离:“可是……”

    刚开了个头,就见叶景闲从前面折了回来:“阿离,玉羊城今夜里有冰灯会……”

    说着,他的目光一顿,突然发现江离身上披着的外袍有些眼熟,“这……”

    江离生怕他误会了,小声地解释:“是我太冷了,所以你师祖将衣裳给我御寒。”

    叶景闲反应了过来,懊恼道:“我忘了这里天寒,你还冷吗?”

    江离摇了摇头。

    叶景闲还不放心,伸手就去捉,一摸江离的手,仍是冰冷。

    他忙道:“前方就是酒楼,我们进去暖暖身子,然后再去买两件厚长袍来……”

    雪声簌簌落下。

    掩盖不了青年焦急的心情。

    “真是对不住,是我粗心大意了。”

    “没事。”

    “你还冷吗?要不我把衣服给你。”

    “不用了。”

    “阿离……”

    “嗯。”

    声音逐渐远去。

    沈霁云缓步走在后面,心境平静。

    只是走着走着,冷不丁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在江离口中,为何会觉得“师祖”二字格外得刺耳?

    ……

    进了酒楼,暖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发间落雪。

    江离捂住嘴唇轻咳了一声。

    叶景闲如临大敌:“阿离,你喝点灵酒暖暖身。”

    江离捧住酒杯,垂眸望去:“我酒量不好。”

    叶景闲笑了笑:“有我在这里,你害怕喝醉了不成?”他又道:“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买两身衣服。”

    江离坐得端正,乖乖应下了。

    等叶景闲走后,他望着手中的杯子愣神,然后慢慢地低头,伸出舌尖慢慢舔了一舔。

    一股酒味涌上了舌尖,呛出了一点泪珠。

    等到辣味散去,又是一股醇厚甘甜的滋味涌了上来。不过一眨眼间,双颊已然飘起了一片霞影。

    江离眼前一片朦胧,声音倒是还听得真切。

    楼下大厅里。

    百晓生正在说着奇闻异事,一拍惊堂木,口齿流利,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世人皆知这天下五分,太忘宗独占八斗。可我就要和你们掰扯掰扯,在宗门之间,还真的并非太忘宗一家独大。”

    “东西南北中这五洲之地,北境自然是太忘宗独占鳌头,可出了北境呢?东有飞星门,西有六合门……咳,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暂时先不提。”

    “咱今个儿提什么?提这五州八宗三楼十九城中的——三楼。”

    “你们没听说过吧?”

    “三楼各为天涯海角楼、珠光宝气楼、镜花水月楼,其中前两楼想必各有耳闻了吧?前者在南海尽头,后者是修真界中的第一拍卖行,唯独这镜花水月楼寻不见踪影。”

    “传闻,镜花水月楼不在世间,唯有月碎之日,方才能找到进去的入口。一旦能侥幸进入镜花水月楼,楼主就能完成你的一个心愿。”

    有人起哄:“这么神?难不成什么心愿都行?”

    “那我想要得到成仙呢?”

    “这镜花水月楼这般神秘,也不知楼主是怎样的人物?”

    百晓生笑而不语:“我未曾见过楼主真容,但听闻……乃是天下第一美人。”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听到“第一”这两个字,就人沉不住气了。

    “一个没现身过的狗屁楼主也能称得上天下第一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