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柔声道:“我知道,既然来作客,就要遵守主人家的规矩。”

    叶景闲迟疑了一下:“可是……”

    可是少年看起来实在是太过于柔弱了。

    在柳城一难,经历了受伤失忆,他的身形愈发消瘦,被包裹在厚重的大氅中,更显支离,像是风一吹就要站不稳了。

    叶景闲:“若是你登不上天阶,暂时住在外门别院也无妨,不必勉强。”

    江离轻轻“嗯”了一声。

    沿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向上,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带来了太忘宗的山门前。

    四周回荡钟磐鼓鸣之声,在“咚”得一声后,一道金光从上空垂落,无数天阶展开,直上九重云霄。

    叶景闲满心担忧,欲言又止。

    江离冲他抿唇一笑,踏上了面前的台阶。

    身影纤瘦飘摇,逐渐被金光所淹没。

    江离的步履缓慢,一步步向前。

    看起来走得艰难,可是若仔细观察,可发现每一步落下的时间分毫不差,显然是游刃有余。

    他刻意控制了时间,混在了一群孩童之中,并不显眼。

    越往上,风越是凌冽。

    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乌发散乱在半空。

    江离捂住唇角,轻轻咳嗽了一声,驻足片刻,似有所感,望向了最高处。

    ……

    此时,太忘宗。

    天阶每年一开,有不少想要收徒的人在这里旁观。

    光镜中倒映出了天阶的情景,每个人的模样都清晰可见。

    “那个女童不错,心智坚定,虽落后他人,但也没有气馁。”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合我眼缘,正好收入我门下。”

    “各位师兄弟可千万别跟我抢……”

    忽然,在人群中响起了“咦”的一声。

    旁边有人打趣:“莫长老,该不会又被你找到修道的好苗子了吧?”

    那个被称作莫长老的人器宇轩昂,是标准的正派模样。他抬手一指:“你们看。”

    光镜转动。

    出现在上面的少年容色姣好,眉目精致。他似有所感,直直望向了光镜所在的地方,隔着冥冥虚空,与在场众人対视了一眼。

    “他竟然能察觉到光镜所在地。”

    “想来天资不错,可是……年纪忒大了一些。”

    “确实,观其骨龄,应该过二十了,心性已定,不合适收入门下了。”

    莫长老冷不丁地道:“未必。”

    旁人笑道:“莫长老慧眼独具,看出了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莫长老:“修道一途,不仅仅看天资机缘,还有一点也尤其重要。”

    旁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

    莫长老一字一顿:“灵感。”

    “灵感”这两个字像是什么禁忌,在场之人都沉默了下来,不敢说话。

    一阵冷风刮过,让人忍不住打了个颤。

    在修真界中,天资机缘缺一不可。

    天资,足以决定你是否能踏上仙途;机缘,是让你在仙途上走得更远;而灵感……代表着你能在仙途的终点在哪里。

    在各大门派中都有这么一条流言。

    灵感高者,受天道青睐,越能得道成仙。

    有不少门派在凡间挑选,想要收灵感高者为徒,期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鲜少有人知,灵感乃是一把双刃剑。

    灵感越高,越是能察觉到污秽肮脏的气息,越容易被心魔种所感染,成为“非人”的存在。

    莫长老一语断定:“此人灵感极高,不下……望舒仙君。”

    ……

    天阶上。

    江离收回了目光,继续向上攀行。

    风愈发喧嚣,衣摆飘然,好似要羽化登仙而去。

    最后几层台阶他走得极为缓慢,每落下一步都要停顿片刻,看起来脸色泛白,像是已经体力不支。

    就差七步。

    江离驻足片刻,等着那些孩童从身边走过,心想着差不多了,这才往前迈出一步。

    六步。

    云浪翻涌,隐约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之声。

    五步。

    一张张扭曲的脸贴了上来,眼眶黑洞洞的,无声地注视着。

    四步。

    一股冷气从后颈处吹来,似乎有人在哀怨叹息。

    江离仰头看去,在天阶的尽头,竟然连接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山峰白雪皑皑,寒意逼人。

    像是一把长剑直坠而下,插-入深渊之中。

    而在山峰与深渊的交界处,无数道瘦长的黑影蠕动,向上不停地攀爬。

    只是还没探出头,就有一道锐利的剑光扫过,将其打落深渊。

    黑雾涌动。

    那些黑影并没有被剑光斩落,而是化作了破碎的五官,在深渊里翻涌沉浮。

    江离目光微微一凝,顺着山峰一直向上,在雪影之中,似乎可以望见一道笔挺的身影。

    ……

    沈霁云端坐在望舒峰上,眉眼冷峻,聚气凝神。

    那把从未出鞘的长剑就插-在雪地中,剑刃震颤,嗡嗡作响。

    四周浮雪散去,袒-露出了石刻的阵法。

    阵法微光闪烁,以沈霁云为阵心,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剑意,以维持着这绝世剑阵。

    远处,传来一道苍老的质问声:“你不过出去数日,深渊怎会如此活跃?”

    “是深渊中发生了什么异动?”

    “还是说,它们察觉到了什么?”

    沈霁云巍然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镇压深渊数百年,为了抵御深渊中的污浊之气,转而修了无情道。

    无欲无求,不念不想。

    只要不会心动,自然就毫无瑕疵,无论什么欲-望,都无法撼动本心。

    可现在进红尘走一遭,他的心湖泛起涟漪,深渊中的魔种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自然有所反应。

    那道苍老声音还在不停地逼问:“是不是你的无情道出了问题?是谁动摇了你的心,我要去杀了他——”

    听到这话,沈霁云猛然睁开了眼睛,眸光黑沉,冷声道:“深渊一事,我自会镇压。”

    那个苍老的声音像是畏惧沈霁云,沉默了片刻,提醒道:“事关天下,千万不可疏心懈怠。”

    沈霁云:“我知晓。”

    那个苍老的声音不再响起。

    望舒峰安静了下来,沈霁云再度阖眸,眉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似有黑芒闪过。

    外有深渊,内有心魔作祟。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沈霁云的肩膀上,无处可以喘息。不过就算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未曾有一丝的懈怠。

    咔嚓——

    一道冰霜凝结,从剑柄所在处开始蔓延,一直到沈霁云的指尖。

    不过转瞬间,他就完全被寒霜覆盖,成了一座冷漠无情的冰雕。

    沈霁云感受着刺骨的寒意与痛楚,心终于静了下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哪有这般容易就能斩断?

    唯有一次又一次地自虐与警醒,方才能够彻底无欲无求。

    心中的杂念驱除,沈霁云的心湖终归于平静。

    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目光从远处投来,沈霁云似有所感,冰雕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