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江离远去的背影,叶景闲死死握紧了拳头,突地生出了一个隐秘的念头。

    ……

    望舒峰终年霜雪覆盖。

    还未靠近,就已经是寒风阵阵。等到置身于其中,更能体会到何为风刀霜剑,凛冽刺骨。

    莫长老将人带到了雪原上,吩咐:“你站在这里,不要乱走。”

    江离乖顺点头。

    莫长老一手背在身后,足尖点在了嶙峋的山石上,轻身消失在了山巅白雪之中。

    江离眼瞳微转,打量着四周。

    山峰冰冷孤寂,除了雪落下的簌簌声响,再无别的动静。

    这般的死寂,若是待久了,非要将人逼疯不可。

    而沈霁云就孤身一人待在此处,一待就是数百年。

    江离嘴唇微启,哈出了一口雾气,无声地感叹:“真不愧是无情道。”

    无情道可不知一般人能修的,唯有心智坚韧,摒弃七情六欲者,方才能够踏上这一条大道。

    可人生来就于红尘中沦落,如何能够完全断情绝欲?

    由此可见,修无情道的都是一些硬骨头,难啃又没滋味。

    就算江离满口谎话,此时也要真情实意地说一句:他真的没想招惹修无情道的。

    一开始是江离是不知道,只是见沈霁云冷峻漠然,想要逗一逗他消遣无聊罢了。

    在得知他修的是无情道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可未曾想,阴差阳错间,又撞到了沈霁云的面前。

    不过……无情道应该没这么好破吧?

    江离压下了些许心虚,想着:若是真被动摇了道心,也不管我的事情,是你们无情道真的没救了。

    心念一转,莫长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令道:“上前来。”

    江离抬头望去。

    上山的小路狭窄陡峭,台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一侧是锋利的山壁,另一侧则是万丈深渊。

    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山路难行。

    但看起来莫长老并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江离的眼睛微微一眯,试探着踩了上去。

    咔嚓——

    冰霜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一手扶着山壁,一步步向上走去。

    悬崖边上狂风大作,白浪掀天。

    少年的身影纤瘦,在山峰间,留下了微不足道的一笔,像是随时就会消散在天地间。

    沈霁云端坐山巅,闭目打坐。

    看起来他并不在意外界发生的事情,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念一动,神识附着在一片雪花上,随风飘摇。

    ……

    少年紧紧贴着山壁,走得极为缓慢。

    霜雪落下。

    在他的乌发间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许是太冷了,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唇角咬紧,脸颊毫无血色。

    忽然,风中传来一声惊呼。

    山壁上的石头过于锋利,少年毫无察觉地搭了上去,手指被割破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在白玉般的指尖格外显眼。

    滴答。

    鲜血从指尖滑落,还没有滴在地上,就已经凝结成了一颗颗血珠,跌落在了积雪中,倒映出了莹莹血光。

    少年倒吸了一口冷气,显然是疼极了。为了止血,他将指尖含在了口中,在唇瓣上晕开了一抹猩红。

    沈霁云的目光一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哗——

    一阵风从少年的身侧刮过,吹散了肩头的浮雪。

    片大的雪花哗哗落下,盘旋了一圈,在面前冻结成了晶莹剔透的台阶。

    台阶平缓,挡住了风霜,直通顶端。

    这么大的动静,莫长老不可能察觉不到,他惊异地看了一眼,不明白仙君为什么要出手。

    沈霁云的声音平缓冷淡,不见一点异样:“太慢了。”

    只是因为走得太慢了,不耐烦等,才出手相助。

    并无其他理由。

    莫长老像是信了,立刻道:“我去迎他进来。”

    沈霁云:“可。”

    莫长老匆匆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

    江离从冰霜台阶上走了下来,来到了另一处更为宽阔平坦的山崖。

    山崖上没有其他点缀,唯有一根根的石柱并立。

    石柱上有着一道道剑痕,隐隐能够感觉到其中锐利逼人的剑意。

    越往里走,石柱上的剑意就越为浅淡。

    像是一把宝剑收起了剑刃,将锋藏于剑鞘内。光华内敛,神物自晦,非常人能做到。

    此番剑意,足以让剑修受益匪浅。

    江离看得入神,伸手想要触碰石柱上的剑痕。

    可还没碰到,就听一侧传来了轻呵:“住手!”莫长老大步走来,“这是望舒仙君的剑意,你不要命了!”

    江离垂下了手,似有慌乱。

    莫长老一挥手:“行了,你别乱碰这些东西,跟我来。”

    江离低垂着头,跟在了莫长老的身后。

    穿过石柱,往更深处去。

    望舒仙君在外名声显赫,但没有想到,他的洞府简陋至极,没有灵石宝器,更没有装饰,只是一处空荡荡的雪洞。

    沈霁云正盘膝坐在雪中,一袭白衣,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唯一不同的颜色,就是面前插-着的一柄长剑。

    莫长老恭敬道:“仙君,人已经带来了。”

    江离揪着大氅上的一点绒毛,不安地看着雪地里的身影。

    少焉。

    沈霁云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点雪色倒映在了他的眼底,透出了一股冷意。

    目光落在了少年的身上。

    大概是望舒峰上实在是太冷了,少年低垂着头,整个人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更显得下颌小巧白皙,耳垂上一点红痣摄魂夺魄。

    没有人说话。

    在一片寂静中,莫长老倍感不安,踌躇了一下,开口道:“仙君,人既已待到,那我先行退下了。”

    风中传来一声:“可。”

    莫长老如释重负,慌忙离开。

    雪洞中。

    只剩下江离与沈霁云二人。

    江离试探着走上前一步,刚落下,就又缩了回来:“您……”声音在山洞间回荡,他停顿了片刻,改口,“这里好冷。”

    沈霁云淡淡道:“群山之巅,自然如此,”

    江离抬起眼皮,眼睛滚圆水润,小心翼翼地问:“您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沈霁云颔首。

    江离的嘴唇微张,似乎在惊讶,在犹豫过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您不会寂寞吗?”

    沈霁云:“自然……不会。”

    隔着重雪,江离与沈霁云对视了一眼,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不安。

    这下倒不是装的了,而是真的有种失控的感觉。

    他抿了抿唇角:“我需要做什么吗?”

    沈霁云的目光淡然扫过。

    其实他并未想要收江离为徒。

    虽然说这是太上长老和宗主要求的,但……若是真的这么做了,日后该如何相处?

    沈霁云的眉心一拧,又缓缓松开:“你暂且留下。”

    等留一段时日再说其他。

    江离轻快地应了下来,不知想起了什么,面露为难之色,小声地问:“我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