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是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 有效是有效, 但着实是太慢了。

    若是没有沈霁云这一出, 在太忘宗待上一段时日也未尝不可,只是现在……

    一想到那一袭白衣身影, 秀长的眉毛不自觉地蹙起。

    江离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要是继续再待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失控的事情。

    修士的预感极为玄妙,能够逢凶化吉、趋利避害。

    既然都这样了,那他自然还是要早些脱身,以免发生意外。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借着太忘宗的风水宝地,先将星石里的驳杂气息给斩灭了才好。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思索该如何炼化这块星石,如今看到望舒峰上的剑阵石林,一个模糊的念头冒了出来。

    沈霁云的剑意凌利无双,正好可以用在星石上面。

    不过一旦动用石林里的剑意,就必定会引发震荡,被他人察觉。

    必须要想个法子,让沈霁云无暇顾及。

    江离沉吟片刻,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既然沈霁云的道心动了,不如……就动得更厉害些,让他自顾不暇,只能闭关稳固。

    他卷了卷舌尖,抿唇一笑。

    这样会不会太坏了一些?

    坏人道心,是不是不太好?

    心中这般忏悔,可江离的动作却没停下,手指一松,手掌中的药瓶直直摔落在了地上。

    咔嚓——

    药瓶四分五裂,里面装着的药丸滴溜溜地滚了一地。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道冷风破开了窗户。

    江离的眼睫微闪,慌忙蹲了下来,想要拾起地上的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一个不慎,指腹被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丝毫不觉,还要继续捡。

    刚伸出手,就从旁传来了一股力道,握在了他的手腕上。

    江离口中轻轻惊呼了一声,仰头看去。

    沈霁云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如何。

    江离往后缩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出来。只是搭在上面的手掌宽大厚重,怎么也挣脱不开。

    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还请您松手……”

    沈霁云的目光一顿,缓缓收回了手。

    地上一片狼藉。

    碎片、药丸打乱在地,上面一滴褐色的血迹格外显目。

    江离低垂着头,不安地动了动脚尖:“是我失手打翻了……”

    沈霁云没说什么,拂袖一挥,一切都消失无踪,竹屋焕然一新,好像从未发生过意外一样。

    只是竹屋能够恢复如初,手上的伤口却不能。

    江离的指尖染了一点猩红,犹如雪上梅花。

    沈霁云的目光沉沉,落在了指尖。

    江离往下拽了拽袖子,想要将手上的伤口遮住。

    只是刚动了一下,又落入了他人的掌中。

    沈霁云的手掌粗粝,虎口与指腹处都生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此时触碰上来,又痒又疼。

    江离的手指不自觉得蜷缩了起来。

    沈霁云的语气冷淡:“放松。”

    江离发出了含糊地呢喃声,像是小猫儿叫似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霁云的呼吸紊乱了一瞬,手下的动作不由重了一些,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暧昧的红痕。

    江离小声地说:“……疼。”

    沈霁云的手指一颤,卸下了些许的力道,随后一股灵气鼓动,包裹着娇嫩的指尖。

    待到灵气退去,指尖上的伤口缓缓愈合,只有指甲边缘处还沾着一点血迹。

    江离忙不迭地收回了手,不敢与面前的人直视:“多谢仙君。”

    沈霁云的手掌一空,动作一顿,缓声道:“不必。”他沉默片刻,又道,“日后小心。”

    江离轻轻“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像是在确认沈霁云还在不在。

    沈霁云见江离欲言又止,问:“还有何事?”

    江离捏着衣袖,用力地揉捏着:“我……我什么时候能走?”

    沈霁云:“嗯?”

    江离怯生生地抬头:“这里好冷……”他说的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思索一会儿,“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沈霁云的声音微沉:“那你想和谁一道?”

    江离毫无防备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想要去找景闲。”在提起别人的时候,他不再是那般唯唯诺诺的模样,眼瞳中也多了一些神采,“景闲说了,灵云峰上有云海,要带我乘仙鹤去看。还有,他还养了许多的灵兽……”

    少年温声软语,叽叽喳喳,悦耳动听。

    但沈霁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目光平静,可在平静之下,却藏着暗潮翻涌。

    ……景闲。

    如此亲昵的称呼。

    少年又是何时与叶景闲这般的亲近了?

    也是。

    少年受伤失忆,就是为了救叶景闲。

    当时在江南小镇之时,他们就是情同意和。

    两人年纪相仿,一个俊朗英气,一个柔弱娇气,光站在一起,便让人觉得是无比的般配。

    沈霁云身为长辈,应当乐于见得这一场喜事。

    可偏偏现在看着少年的笑颜,沈霁云的心中像是盘踞了一条淬了毒的毒蛇,嘶嘶作响。

    “你难道要拱手相让吗?”

    “叶景闲哪里比得上你?身份、地位、修为……都远远不如你,你甘心吗?”

    “甘心吗甘心吗甘心吗……”

    衣袖遮掩下,沈霁云的手指握紧,因太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

    ……够了。

    不要再说了。

    心魔冷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可是刚才那些话就像是种子,已经落地生根,见风就长,一眨眼间,就已经亭亭如盖。

    沈霁云掩饰着自己的异样,在对上少年期盼的目光后,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不寻你夫君了吗?”

    江离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都不记得我夫君长什么样啦,不是仙君您说的,等治好了失忆之症,再去寻夫君也不迟呀。不是吗?”

    那你就这般轻易地移情别恋吗?

    沈霁云生生咽下这句话:“是。”

    江离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服了药以后,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画面……我的夫君应当与仙君一样,都喜欢着白衣。”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更多的就记不得了。”

    沈霁云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叶景闲他……”

    江离一听,揪心问道:“他怎么了?”

    沈霁云的声音尤其平静:“他犯了门规,如今正在闭门思过。”

    江离:“啊……”

    沈霁云:“等悔过完,再找他也不迟。”他没说要多久,只道,“在此之前,就在此安心住下。”

    江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听仙君的。”

    他的眼瞳黑白分明,清澈如雪,不带一点杂质。

    沈霁云忽然有些心虚,都不敢与他对视,别过了脸:“若有事,可唤我的名号。”

    尾音落下,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雪地中。

    脚步匆匆,看起来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离缓缓抬头,眼中浮现了一点狡黠的笑意。

    这下,应该动得差不多了。

    ……

    沈霁云不敢在竹屋里多留,像是多看少年一会儿,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雪地上的脚步凌乱。

    沈霁云手扶在了冰柱上,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的剑意与望舒峰上的阵法相连。

    如今心头激荡,连带着剑意都不如往日一般冰冷凛冽。

    牵一发而动全身。

    阵法波动,深渊底下的邪异之物更为激动,黑雾翻涌,一双双枯瘦扭曲的手从中伸出,鬼影森森。

    沈霁云平复下了心绪,盘膝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