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池塘,江离往庭院更深处去。

    他准备找个地方休憩片刻,一推开门,发觉选的这个房间里面竟然是一座浴池。

    浴池以玉铺地,上雕栩栩如生的莲花,轻柔的绸缎浮在半空,一切都若隐若现。

    撩开纱幕进去,浴池两侧分别雕刻着神龙与神龟,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了清澈的流水。

    水蓄满了池子,上面飘着氤氲的雾气。

    江离轻轻一嗅,没闻到那股古怪的熏香味道,不由放松了下来。他见满池清水,心头一动。

    刚才与沈霁云……太过于激烈,身上汗淋淋的,就算是用了净身去尘的阵法,也依旧感觉到了一股黏稠。

    还是下水沐浴一番才好。

    这么想着,他抬手解开了外袍,赤着脚,顺着浴池的台阶缓步走了去下。

    池水温热,从脚踝处逐渐涌了上来,一直到肩膀处为止。

    水面上漂浮着片片花瓣,热水一激,便是馥郁芬芳,顿时让人身轻舒畅。

    江离靠在了浴池边缘,雾气迎面一熏,神情也随之一松。

    双手撩起一捧池水,扑到了脸上。

    鬓发微湿,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待洗去了一身尘埃,他站起身来,披上了一件干净的外袍。背过身,正要从浴池中走出,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道水声。

    哗啦——

    无数水珠掀起,打在了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离侧过头,凝眸望去。

    水面之下一片平静,好似刚才出现的动静只是幻觉。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慢慢地走上台阶。

    刚走了一步,余光就瞥见了一道影子闪过,一股力道卷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拖。

    江离足尖一点,凌空扭腰,衣角在水面划过,溅起点点水光。

    于此同时,手中月光闪过,将脚踝上缠着的触手一分为二。

    触手“啪嗒”一声摔落,化作了一团水渍。

    只是它无影无形,乃是池水所化,所以不消片刻,又卷土重来。

    一道水幕卷起,无数条触手探出,从四面八方缠绕了上来。

    江离踏着水雾,悬于半空之上。

    衣诀翻飞,肩膀显得越发消瘦,在水中探出的庞然大物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但他丝毫不畏,下颌微微抬起,眉眼冷清疏离。

    身后,月华大绽。

    江离的手中没有剑,可每一道月光,都化作了锋利的剑刃,凌利无比,将水中的怪物绞得四分五裂。

    “嗡——”

    怪物发出了一声悲鸣,重重地摔了下去,浴池震荡,打湿了四周的白玉地砖。

    看起来怪物不堪一击,江离却没有放松警惕,眼睫闪烁,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池水。

    怪物从水中来,又由水凝聚而成。

    只要水还在,那便是生生不息,永无宁日。

    江离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欲再与其纠缠下去。

    因为无论斩灭这怪物多少次,都会再度从水里重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还是走为上计。

    右手一抬,一轮月影于掌中浮现。

    月光朦胧迷幻,将江离笼罩在了其中。

    就在他要借着月色脱身之时,天涯海角楼外,一片乌云沉沉压顶而来,挡住了上方的一轮弯月。

    没有了月亮,又何来的月光?

    江离周身光芒一黯,出现了一道破绽。

    尚未反应过来,怪物就先甩过了一条触手,缠绕上了他的腰间,将其拽入深水之中。

    一个踉跄,江离直接跌落在了池水中。

    如果说,方才的池水温暖舒缓,如同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么现在的浴池里暗流翻涌,将一切卷入其中的东西都暴怒地撕碎。

    咕噜噜——

    一连串的气泡涌出。

    江离被裹挟着,拉入更深处。

    水面下黑沉沉的,一望见不到底。

    江离努力地伸展开手臂,想要挣脱,可在水中挣扎了一阵后发现,这水流并没有危险,只是想要将他带向某个地方。

    他念头一闪而过,放弃了挣扎,顺势沉入了水底。

    睁开眼睛。

    浪流暗涌,细密的气泡升起又破裂。

    之前进来的时候,浴池有这么深吗?

    深得见不到底,好像通向了另外一个世界。

    江离睁大了眼睛向下望去。

    一团黑漆漆的雾气中,一双硕大眼睛悄然睁开。

    眼睛金红,像是流淌着的黄金,瞳孔狭长竖起,像是某种蛇类,或者说是……龙。

    江离一晃神,感觉自己像是沉溺于眼瞳中,无法动弹。

    还好,这双眼睛只是短暂地睁开了片刻,很快又阖上了眼皮。

    江离回过神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

    转过头,他已经不在池水中,而是置身于一条热闹的街道。

    滴答。

    雨滴打在了青石板上,晕开了一个圆点。

    长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撑开窗户,从中探出头来,往着下面嚷嚷:“下雨咯,回家收衣服——”

    女人的嗓音极大,传到了街上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落下后,就是噼里啪啦的雨点打落。

    摊贩们连忙收起摊位,行人用手遮着额头脚步匆匆,在街头嬉戏的小孩被拎了回去……

    唯独江离一个人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肩头。

    他环视了一圈,若有所思。

    这又是谁的梦境?

    突然来到了一个陌生奇怪的场景,他倒也不慌,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缓步穿过了雨帘。

    走出几步,前方出现了一处屋檐,檐下站着躲雨的人。

    他想了想,也走了进去。

    檐廊下拢共这么点地方,站一个人还好,站两个人就不那么宽裕了。江离的半边肩膀被打湿,湿意一直往上蹿。

    他对身边的人说:“劳驾往里走些。”

    身边的人没有动静。

    江离装过头。

    那人头带着一个斗笠,低低地压着帽檐,看不清神情如何。

    他鼻尖一动,在水汽中,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人的身上有伤。

    伤得还不轻。

    低头一看。

    果然,地上的血水向下流淌,汇入到了雨水之中,很快就被冲淡,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离的眼瞳轻轻一转,用着十分诚恳的语气说:“看起来你要死啦。”

    那人依旧不为所动。

    江离咬了咬唇角,语气轻松:“反正你都要死了,能不能麻烦你把位置让出来给我躲躲雨?”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慢慢地转过了头。

    就在江离以为那人要说什么的时候,见他的身体一晃,直接一头栽了过来。

    江离:碰瓷?

    他想要避开,可屋檐下面拢共只有这么点地方,一时闪避不及,只好被迫伸手扶住了那人。

    这么一动作,那人头上带着的斗笠滑落了下来。

    啪嗒。

    斗笠摔在了地上,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庞。

    他的眉眼冷峻,就算是晕死了过去,也不见一点脆弱。

    江离:“……”

    这张脸,他怎么也不可能认错。

    不就是刚刚还在对他做这做那的……沈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