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种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外形。

    有时是娇媚的女人,有时是健壮的青年,有时又是垂垂老矣的老人……千变万化,迷惑人形。

    江离眉梢一挑:“倒是有趣。”

    沈霁云提醒道:“下去之后屏气凝神,千万不要生出妄念。”他顿了顿,“不要让魔种有机可乘。”

    江离摸了摸鼻尖:“知道啦。”

    声音落下,两人一同从平台上跃下,轻轻落在了地上,这才算是彻底进入到了深渊之中。

    深渊幽静。

    在进入其中后,天色都为之一暗。天边的圆月变得朦胧,边缘处浮现了一层猩红的血光。

    江离伸手,月色落在了指尖,也凝结出了一抹血色。

    他轻声道:“在民间传闻,这样的毛月亮,被视作不祥之兆。一出现,就有血光之灾。”

    沈霁云淡淡道:“民间传闻,算不得真。”

    江离收手,笑了笑:“你的剑在什么地方?”

    沈霁云抬眸,望向了深渊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团深沉的黑,像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墨汁,让人无法窥探。

    他与本命剑之间有着联系,能够察觉到,本命剑就在这最漆黑深沉的地方。

    江离也看了过去,右手手腕一翻,一轮光华转动,化作一条缎带,直直没入黑暗中。

    只见光华一闪,随后就被黑暗所吞噬,化作了虚无。

    江离手指一颤,已然失去了与缎带的联系。

    垂下手,道:“进去看看。”

    沈霁云眸光一深:“小心为上。”

    说罢,他一马当先,朝着暗处走去。

    江离落后了一步,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

    仔细分辨,像是小孩尖利的笑声,在嘲笑他们不自量力。

    回过头一看。

    身后空荡荡的,声音又荡然无存。

    江离收回了目光,哼笑了一声:“雕虫小技。”

    越往里走,天色就越发的昏暗。

    四周黑雾翻涌,像是要将人拖入无间地狱中。

    江离抬脚落下,脚尖不知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竟是一枚苍白滚圆的人头。

    人头滴溜溜地滚动,里面“呲”得一声冒出了一点鬼火,幽幽摇曳。

    足尖一动。

    头颅上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钻出了一尾蝎子。

    蝎子尾部毒刺幽蓝,高高扬起,就要刺过来。

    江离袖口一抖,一道光芒“嗖”得一声落下,直接将蝎子钉死在了地上。

    蝎子抽搐了一下,呲呲作响,化作了一滩毒水。

    毒水散去,其中闪过了一张怨毒的脸,直直地瞪着江离。

    江离后颈传来了一阵凉意,像是被这人脸诅咒了一般。

    他又挥出一道月光,直接将人脸切成了碎片。

    沈霁云方才发现了身后的动静:“怎么了?”

    江离一挥手,烟尘没过了地上的残骸,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沈霁云的目光一顿,没有再说什么。

    ……

    越望深处,周围就越发地寂静,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江离提起了警惕,生怕角落里蹿出什么可怖的东西来。

    可是走了一路,一直风平浪静,未曾有意外发生。

    就这么顺风顺水地来到峡谷最深处。

    黑雾浓稠,遮住了上空的月光,伸手不见五指。

    江离抬起手,指尖白芒一闪,冒出了一点月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朝着前方张望了一眼,可见一处幽潭。

    潭水死寂,水面冒出缕缕冷气,下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真切,深不见底。

    在潭水的中央,插-着一柄长剑。

    长剑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被包裹在暗沉的剑鞘中。

    剑鞘非金非玉,只是在外围处缠了一圈白布,乍一看,普通到泯然于众人。

    但这是沈霁云的剑。

    只要有这个名号在,再普通的剑,也是锐利无双。

    沈霁云止住了脚步,隔着幽幽潭水,目光落在了剑鞘之上。

    江离眉心一动,还未开口,就听见男人的声音低沉响起:“我过去取剑。”

    话音落下,就见沈霁云白衣一闪,轻身掠过潭水,来到了剑身边上。他抬手握住了剑柄,手腕发力,想要将剑拔-出。

    可仔细看去,剑身下方缠绕着丝丝雾气,像是在拔河一般,将剑往下拽去。

    沈霁云闷声不语,手上越发用力,手背上迸出了一条青筋,逐渐蔓延到了小臂上。

    湖水荡漾,掀起一阵风浪。

    江离的衣摆被潭水打湿,退后一步。

    看起来沈霁云还需要一段时间,他便在旁护法,免得被外物惊扰。

    一阵寒风吹过,潭水水面涟漪阵阵,下方暗影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游过。

    江离半跪在了岸上,低头看去。

    手指拂过水面,指尖传来一股刺骨的凉意。

    但奇怪的是,水面下的阴影突然消失不见了,潭水清澈,倒映出了一张清晰的脸。

    江离正要收回目光,余光瞥见潭水上的人影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意。

    见到此景,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抚上了唇角,上面分明没有一点弧度。

    影子唇角微张,嗓音轻快:“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江离的眉心蹙起,影子却没有和他一样做出相应的动作。

    影子自顾自地说:“我是……另外一个你。”他伸出手,想要拥抱岸上的江离,可他没有实体,只能使得水面泛起波动,“我代表着你的欲-望,我知道你最阴暗的想法。”

    江离:“什么想法?”

    影子轻笑了一声,犹如耳语:“你修镜花水月道,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你如此费尽心思,只是想进一次镜花水月楼。”他的眉梢扬起,充满了挑衅,“我说的対吗?”

    江离沉吟片刻:“你没有说错。”

    他修的道就来自镜花水月楼,一直说谎,也是为了进入其中。

    镜花水月楼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出现,而进入其中的要求,就是要撒一个弥天大谎。

    这是何其之难的要求。

    若无意外,他应当此生都没有机会寻见镜花水月楼。

    影子吃吃笑了起来:“现在,有个绝无仅有的机会放在你的面前。”

    江离像是被诱惑了一般,下意识地追问:“什么机会?”

    影子的声音幽幽:“撒下一个弥天大谎的机会。”

    江离抿住了唇角:“在哪里?”

    影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江离抬起眼皮,看向了不远处的沈霁云。

    沈霁云还在与他的剑较劲,一时间难分你我,想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将本命剑彻底收服。

    水面倒影的声音阴魂不散:“他很爱你,也很相信你,如果你要他的命,想来也会毫不犹豫给你。”

    “就在他対你深信不疑的时候,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岂不是一个完美的谎言?”

    江离的眼睫一闪。

    影子:“你心动了。”

    上方,圆月高悬。

    雾气荡漾,在月影中,隐约可见一座高楼。

    高楼隐于月光中,倒映在潭水中。

    犹如只在深夜中悄然绽放的昙花,昙花一现,难以捉摸。

    江离的呼吸微乱,眼中映出了一点微光。

    他追寻了镜花水月楼多年,还是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几乎是唾手可得。

    只要向前一步,就能够进入其中。

    如此情景,怎么让人不心动?

    江离直直注视着眼前矗立着的高楼,站了起来。

    影子扭曲了一下,隐藏到了水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