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还是不愿意见朕,咳咳,咳咳”他手竭力撑着床沿,想要抬起头看一看他。胸腔像漏风的破鼓,震颤的呼吸一起一伏,带起嘶嘶的呻 吟。

    皇帝脸色惨白如纸,病气萦绕的眉目间是摆脱不了的痛苦。

    “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若不是朕犯了错,你娘就不会死,你也不会被流亡北疆,是朕,都是朕的错,是朕对不起你们”他声音逐渐降低,尾音如松了轴的弦,微弱又无力地颤着。

    他在忏悔,可忏悔的对象,一个不愿听,一个永远都听不到了。

    面对他,宋砚永远能够置身事外,唯独提起他娘的时候,他平静不起来。骨子里的温润被尽数打碎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抑制不住的愤怒。

    他捏紧指尖,眼尾染上一丝血色,一字一字,熔铸了最坚牢的恨。

    “不许,提我娘。”

    ?

    第89章

    他的语气仿佛深渊寒冰,怒气蕴结于沉沉的冷峭之中,仿佛只差一个微小的出口就要喷薄而出。

    皇帝看着这个他最爱的孩子,心如刀绞。

    “是朕,是朕对不起你们”他翻过身,目光直视殿顶。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句话。

    或许他也知晓,不论他做什么,已无法再祈求他的原谅。但此时,除了这句道歉,他已无法再弥补什么。覆水难收,往昔不可追,有些事做错了,就是错了。

    皇帝苍老的眼里流出两行浊泪。

    “祁叙。”

    “臣在。”

    “一定要,要记住朕以前同你说的话。”视线渐渐模糊,眼前起了一层雪白的雾气,他竭力睁开眼,扶着床沿朝他断断续续道,“替朕,守好他,也替朕守好朕的江山”

    人之将死,过往一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帧一帧闪过。

    身体越来越轻,仿佛回到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遇到的那个姑娘的时候。那时候的天暖得安逸,天空好像被洗涤过一样。她一袭湖蓝色的衣裙,坐在高高的枝丫上朝他笑得高傲又得意。

    “喂,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地盘啊?”

    周身白茫如雪,隐约之中,她似乎朝他走了过来。如四十年前一样,朝摔倒在地的他伸出了手。

    身体仿佛羽毛一样飘荡着,眼前她的模样逐渐清晰。

    一束光芒将他笼罩,在一片暖阳之中,他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帘帐之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陛下!”太监捂住嘴,哽咽出声。

    风吹过窗棂,飘飘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殿外的哭嚎声此起彼伏,这次,沉重的殿门再也没能阻挡住。无数的啜泣哽噎交织在一起。谁真情,谁伪装,谁又分得清楚。

    宋砚立在殿中,身形孑孓,如一只离群索居的孤鹤。

    皇帝驾崩,太监宣了遗旨。废太子,皇位传给五皇子。待宣读完,太监把橙黄色的圣旨呈了过来。太监早就见惯了大场面,废太子而另立其他皇子虽然罕见,但也并非没有。更何况,他在陛下面前已经侍奉了多年,陛下对五皇子的偏爱也算是看在了眼里。因此对于这个结果,他虽然惊讶,但也并未太过惊讶。

    “别想了。”祁叙淡声提醒,“接旨。”

    皇帝传位给宋砚,是最好的结果。

    “不好了,大皇子领兵攻过来了!”一声火急火燎的通报瞬间炸开了沉浸在悲伤中的皇子妃嫔们,有的人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泣。

    “大胆!”皇后正被皇帝的遗旨气得脸上铁青,仪态尽失。又听他含含糊糊叫喊着,面色几乎绷不住。

    “陛下刚仙去,你如此吵嚷,是想扰他魂灵不成!来人,给我拖出去斩了!”

    那守卫脸上带伤,手臂血流涌注,他奔跑到皇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大皇子,大皇子领兵攻过来了!”

    皇后尖锐的指甲猛得掐紧了手心,花容失色。

    “你说什么?!”

    守卫还未说什么,殿门就打开了。守卫看到出来的宋砚和祁叙,就像是在黑暗里突然见了光似的,连忙转过身跪下,报告此事。

    皇后紧捏着手,顿时更气了。

    宋砚问了几句如今的情况,又见他手臂伤得严重,便吩咐道:“你先下去止血。”

    守卫道了声是,捂着伤口眼泪汪汪地下去了。

    -

    不出祁叙所料,江隐果然在原先安排的地方受了伏击。

    宫门之外,血流满地,流水漂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刀剑相接,入眼皆是一片杀伐。

    宫门大开,但江隐率领的叛军硬是离宫门越来越远。

    纳兰铮骑着马,在叛军中杀得酣畅淋漓,势如破竹。长戟上满是鲜血,顺着长戟身上繁复的藤蔓流入掌心,滑得抓不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