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这个结的名字,记不住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很温和,“越是有难度的结,越适合出现在重要场合。今天是你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开端,替你打这个结,是希望你可以大展宏图。”

    说这段话时他没有看邵扬的眼睛。但方邵扬却盯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好了。”右手轻拍肩膀,“去拿包吧,我开车送你过去。”

    到荣信大门时九点还差五分钟,险险没有迟到。方邵扬深吸一口气,正要雄赳赳往里迈,贺峤下车:“包。”

    差点忘了公文包。

    “别紧张,初来乍到记得多听多看多学。”

    就像贺峤所承诺过的那样,他对方邵扬毫无保留,无论工作还是做人都倾囊相授。方邵扬接过包,盛夏的晨光里看着贺峤,眼睛里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

    “你还有三分钟等电梯。”贺峤温声提醒。

    三分钟!

    死了。

    方邵扬拔腿就跑,冲到旋转门那儿猛地转头挥手:“峤哥!晚上等我吃饭!”

    说完就被挤进了大厦。

    等背影消失在闸机后,贺峤收回目光,终于接起已经震了两回的电话。

    “怎么还没来公司,九点的例会难道忘了?”

    “没忘。”

    “那你人呢?”

    “送小朋友来上课,现在就回去。”

    很快,保时捷一头扎进早高峰的车流中。

    荣信九层,集团副总裁办公室。

    “没有留学经历,没有管理经验,什么都没有,白纸一张。”孙冠林举着方邵扬的简历,端详半晌后笑了一笑,“这个方永祥,真会给我出难题。自己的儿子自己不好好教,倒甩到我这里来攒经验,怎么我这里看起来很像托儿所吗?”

    话里话外没半点尊重。

    这也难怪。当年方怀业年轻气盛,初出茅庐就遇上国内电视产业瓶颈,满腹野心抱负无处施展只得转投国际市场。然而国际市场并不敞开怀抱欢迎他,三年折腾下来不仅没能在国外站稳脚根,反倒让集团为巨额的推广费负债累累。

    有了这个教训,董事会壮士断腕,干脆让国际部独立出来单干,又从外部高薪挖了风投背景的孙冠林回来。自此国际部在荣信变得非常独立,不仅有自己的法务跟财务,就连人力跟行政也不包括在集团共享中心内。

    秘书领着他来到办公室门外,叩叩:“steve,人来了。”

    方邵扬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进。”孙冠林正注视着墙上的电视。

    “孙总早。”

    光线刺眼,姓孙的却仿佛感觉不到,仍旧仰脖盯着电视画面。“什么孙总,这里没有孙总。”

    多听,多看,多学。

    方邵扬略一沉吟,换了种称谓:“steve,早。”

    孙冠林这才转过身来:“邵扬?坐。”

    “我这个人最烦山头主义、拜高踩低那一套,平常称呼我不用加头衔。”

    就这么一句话,让他对这个两鬓爬霜的老头子另眼相看。

    九点的早间新闻刚刚开始,墙上三台电视机同步播放。画面尺寸不一,细腻程度也各不相同,只是都没有明显的品牌标识。

    孙冠林靠着椅背,细细地品了一口茶后道:“听说你之前在鹤鸣跑过堂,那应该对公司的产品有一定了解吧,认不认得哪台是荣信的?”

    这道考题没有什么难度。方邵扬看向那台最薄的,“中间这台,壁画系列a7。”

    “不错。”孙颔首,“你倒还用过功。”

    还没来得及骄傲,就又听见他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其他两台是什么品牌,什么型号。”

    方邵扬被问住了。说实话其余两台只是有印象,品牌能答出来可型号实在记不清。

    孙冠林轻嗤:“只了解自己不了解对手,用再多功也叫无用功。”

    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这么教训,方邵扬心里当然不服气,但毕竟是自己功课做得不到位,只能坐那儿闷头听训。

    “本来我是不同意你来的,是你爸硬把你塞给我。既然来了,就没有白拿薪水的道理,更不会因为你姓方就对你特殊对待。要是抱着来混日子的打算,那你可就来错地方了。”

    “我不 ”

    “行了!去找秘书领电脑吧,邮箱里有我给你派的第一件工作,做明白了再来找我。”

    器宇轩昂地进来,灰头土脸地出去。

    刚报到就遇到这么大一个下马威,方邵扬能认怂就怪了,晚上直接自行留下来加班。

    贺峤因为早上的约定,一直在家里边看文件边等,没有吃东西。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峤哥,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半。

    “有事?”

    “有,一大堆事。”方邵扬那边背景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在噼里啪啦敲键盘,“我一来,人家难题都给我准备好了,就等我知难而退自动放弃呢。这个老孙头,算盘打得真精!”

    贺峤淡淡一笑:“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他让我在一个月之内弄明白荣信在印度市场失败的原因,还要做一份图文并茂的报告给他,还要在月报会上做陈述!”

    一个月,对新人来说的确太难了。

    “需要我帮忙么?”

    “暂时不用,你忙你的吧峤哥,我自己应该能搞定。”踌躇满志又自信十足的口吻,“不聊了我来不及了,好多过去的资料要临时恶补,要是太晚你就先睡,记得给悟空喂点吃的。”

    接着便挂了。

    把手机拿开以后贺峤重新去看文件,静静读了一会儿,始终无法集中精神。

    忘了问邵扬有没有吃东西。

    “汪!”

    低头一看,悟空扒着他的腿可怜巴巴的。

    弯腰把悟空抱到肩头,起身给它加满吃的,换了水,他盯着它将盘子舔得一干二净。

    “想不想出去走走?”

    悟空兴奋地摇起尾巴。

    今晚佣人本来要牵它出去溜的,是他说不用。他想等方邵扬回来以后,两人吃过饭再一起出去走走,正好也让悟空撒会儿欢。

    七月的夜风温热,路灯照出颀长的身影。一人一狗走在安静的砖石路上,悟空往前冲一段又回头绕着他打转,像是要确保他还在,没有抛弃自己。

    走累了,贺峤停下来坐到长凳上,悟空趴在他身边张着嘴哈气。

    第一次养狗难免娇惯,他从袋子里取出一小截零食骨头,想教悟空握手,悟空做不来也还是吃上了骨头。

    咀嚼声听着很安逸。

    贺峤内心不平,低声问:“怎么邵扬要握手你就肯,我对你不好吗?”

    吃人家的嘴短,骨头都没咽下去的悟空自知理亏,把毛茸茸的脸在他手上蹭了蹭,呵得他掌心微痒。

    “好吧。”他接受歉意,“邵扬的确比较可爱。”

    这晚他们在外面坐了很久,也等了很久。

    贺峤有种预感,以后要等的日子还很多。不过没关系,他是个有耐心的人。

    跟前男友分手的时候他就说过,自己可以等,只要他给他一个明确的期限,可惜对方觉得没这个必要。后来没多久对方就结婚了,还给他发过请柬,从那时起他不再等。

    现在他又开始等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翌日清早到鹤鸣,雪婷抱着一大叠文件进办公室:“贺总,这些是邵扬留下的东西,您看看要怎么处理。”

    “放下吧。”

    重要的资料邵扬应该都自行销毁了,留下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不过贺峤从中找到了他进公司时填的资料表。

    蓝底证件照格外青涩,领带歪了都不知道。特长那栏,其他人都是什么计算机二级、小语种,就他是打篮球、修电脑,亏他好意思写。

    带着笑意的视线上移,忽然在左上角生日栏看到一行数字。

    八月六号……

    邵扬快过生日了。

    十几公里外的一间小出租屋里,弟弟章铭在晾衣服的时候发现一件眼生的短袖,拎着去找哥哥章维,指了指衣服,画了个问号。

    “这件啊,这件是你邵扬哥的。”

    一听到这个名字,章铭马上笑了。

    “呃呃、呃、唔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双手快速比出一句“过几天是邵扬哥的生日”,又指了指哥哥和自己。

    “哥没忘。”章维摸了摸他的头,“不过你邵扬哥跟以前不同了,咱们买的东西他未必用得上,还是像以前一样给他做个蛋糕吧。”

    第17章 记得帮我买药

    黄昏日落,云霞漫布。

    贺峤站在大楼拐角抽烟,周围烟民三三两两,有的聚在垃圾桶边有的靠着墙。

    “ ,你们一般给媳妇儿买什么生日礼物,口红?包包?”

    “都买过。”

    “反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