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记不记得58号门店骗补的事。”

    两年半前,第58号专卖店在方邵扬巡店期间查出异常,店长伙同下面的店员集体骗补,不到半年时间以冒用消费者身份的方式共骗取以旧换新补贴五百多万元。这件事不仅在当时是大事,放在鹤鸣三十几年的经营史上也是个不小的污点,周培元当然不会忘。

    “虽然当时碍于合作关系没有立案,但你我都清楚,这件事跟刘晟脱不了干系。”

    这间门店是鹤鸣跟辉茂的合作店,双方出资一半一半。要不是背后有人托底,店长、店员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得这么狠,所以那五百万究竟进了谁的荷包答案不言自明。虽然事后只查处了相关责任人,没有深究到辉茂头上,但这件事贺峤始终记在心里。

    “趁着这次合约到期,务必尽快处理掉跟辉茂的所有合作关系,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好的。”周培元颔首,“这事我亲自去办,你只管放心养病。”

    贺峤抬起头,透过树叶的间隙看见洒成金粉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当晚他睡得很早。

    入睡前去关门,外面守着的两个人在打哈欠,睡眼惺忪。

    “你们也去眯一会儿吧,有事我会叫你们。”

    旁边就有两排椅子,坐着总比站着强。那两人实在困得不行了,听老板这么说,赶紧千恩万谢地表忠心:“好的好的贺总,我们俩就在那儿坐着,有事您大喊一声我们马上过来。”

    他关好门,把窗户开了一小扇,没有开空调。躺到床上很快睡着,半夜却被窗外的狂风吵醒。起身一看,白色窗帘被突然刮起的大风吹得高高鼓起来,窗户也左右直晃,铝合包边嗑得咣当咣当响。

    他赶紧趿上拖鞋,披了件外套走过去,可没留神窗边的地板上有滩积水,猝不及防地滑倒了。

    “嗯 ”

    一声闷哼从他喉间逸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房门的锁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人刹那间很着急。

    他微微一怔,脑中的神经嘶啦轻扯。撑着床沿扭过头,门外一抹黑色的高大身影迅速闪开。

    房内陡然安静。

    窗框还在被风吹得乱晃,湿润的雨丝还在从窗缝里飘进来,打湿他的脚踝、脖颈。但周围的空气却蓦地凝固住了,房间里如同真空。

    门外的动静也收住了。那面小小的、长方形的探视窗后什么人也没有,只有走廊的白墙和黯淡的灯光。

    在这暂时的停顿中,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有些许疼痛。贺峤抿紧唇,双手撑住床慢慢站起来,打直身体的瞬间有点头晕,身形跟着晃了晃。

    咔嗒一声,门锁彻底被拧开,木门发生涩然的轻响。

    “别进来。”

    他半低下头,扶住旁边的输液架。

    门外的一切异动即刻冻结。

    他开始往墙边走,很慢,一眼也没有往门口看。移到衣柜处,他打开柜门拿了套干净衣服,站在门后沉默地换好。

    从外面看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除了一对白皙瘦削的脚踝。

    换好衣服后,他又推着输液架走回床边,关掉灯,安静地躺回被子里。

    门跟着带上了,但没有彻底锁上。

    他侧转身,背对着门口,慢慢闭上眼睛。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离开的脚步声,索性将被子往上拉,直到盖住自己的肩膀、后颈、头发,身体像缩在蚕蛹里,呼吸不畅,才听见门外的人低声说:“我走,你好好睡。”

    第66章 它还在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贺峤已经出院两周多,由居家办公改为去公司坐阵。

    他回来了,最高兴的要数雪婷跟小玉这两个小丫头。

    “贺总,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好想你啊。你看,我们每天都把办公室打扫得特别干净,鲜花每隔几天就换一束,就想让您回来能高高兴兴的。”

    推开门,果然窗明几净,雪白的香雪兰散发着幽幽的芬芳。他淡淡一笑,周培元上去刮了下雪婷的鼻子:“鬼精鬼精的,就知道哄他给你们涨工钱。去,把会议室布置一下一会儿开会。”

    雪婷吐着舌头出去了。

    贺峤问:“这段时间有什么重要的人来找我吗?”

    周培元想了想说:“没有啊。”

    “那我怎么听雪婷说什么‘又来了’。”

    “喔那个啊,”他故作轻松,“就是一些阿猫阿狗虾兵蟹将,我已经替你挡了。”

    贺峤直觉不对:“到底是谁?”

    “不告诉你你还老问……得了,跟你说吧,就是贝山那个shirley zhang,说是来找我们谈入驻门店的事。我都跟她说了你在家静养谁也不见,她还是不依不饶的。一个女的说话那么咄咄逼人,老是怼得我哑口无言……”

    提到这个他就来气。自毕业参加工作以来,这个shirley真是他遇上的头一号难缠的女人,三十多岁的人跟个铁娘子似的,说话密不透风,性格油盐不进,不达目的还誓不罢休。

    “为什么拒绝她?”贺峤波澜不惊。

    “……你明知故问。”

    “大家打开门来做生意,没有因为私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

    周培元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然而他自始至终都很自然。

    “你真的没事?”

    “有事。”

    周培元一惊。

    他还没有痊愈,这是当然的。连腹部的伤口都需要将养好几个月,何况是心上的伤口呢?

    “但我要是一味地躲避,事情就永远过不去。”

    花瓶被他抚住,留下浅淡指纹。

    “好吧,”周培元拍了拍他的肩,“那我去约她时间,如果今天下午有空就让她直接过来面谈。”

    到了下午,shirley果然出现在鹤鸣顶层。

    她是个气势十足的女人,这一点贺峤早就发现了,不过今天一见依然觉得不同凡响。来之前她明显下过很多工夫,往沙发上一坐,姿态格外舒展,谈吐也是业内少见的爽快直接。

    “贺总,贝山给鹤鸣的点数绝对会是行业内最厚道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不过相应的,我们也要求最优门店跟最佳位置,坪效不在前20%范围内的暂时不考虑,另外导购员我们要百分百自配。”

    贺峤垂眸翻阅手里的文件,压着节奏:“先喝点水,资料我看一看。”

    “ok,没问题。”

    办公室寂静了一段时间。

    不愧是孙冠林的旧部,强将手下无弱兵。早上通知她过来见面,下午就把这么多东西整理得妥妥当当,这铁娘子三个字她当之无愧。

    越看,贺峤越觉得孙冠林有识人之慧。

    再抬起头,却发现她端着茶,静静地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一撞上,她倒也很坦然,并没有即刻将目光移开。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她微微一笑,搁下茶杯道:“我只是看你气色不错,想必已经完全康复了。都说祸兮福之所倚,看来贺总今后一定会一路顺遂,生意越做越大。”

    贺峤很从容:“承你吉言。”

    “说回正事。之前那几点原则咱们两边如果能够达成一致,我希望这周就挑一家门店进行试点。”

    贺峤放下手里的资料:“往门店铺货是大事,一旦出现滞销的问题,双方的库存都会有很大压力,你们最好还是内部充分讨论之后再做决定。”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shirley直截了当地问:“贺总是担心我不能拍板?可能贺总有所不知,公司已经升任我为副总裁,在方总不在的这段时间代他全权处理各项事宜。”

    听到某个词,贺峤眼波微微一闪,淡得像湖面被吹皱的波纹。不过shirley眼尖地捕捉到了,主动解释道:“方总要离开一段时间,等婚礼结束后才会回来。”

    贺峤端起描金的骨瓷杯,敛着眸啜了一口。茶有点烫,顺着喉咙流下去,慢慢流进曾饱受折磨的胃腔。

    “方总要结婚了?代我恭喜他。”

    shirley目光含笑:“贺总误会了。他是要去参加他师父的四十周年结婚纪念。孙总跟夫人当年结合没有办仪式,一直觉得是件憾事,所以趁着这次机会在美国补办一场小型婚礼。孙总跟邵扬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不是父子胜似父子,邵扬得去帮忙策划跟布置。”

    贺峤放下手中的杯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应该的。”

    “等他回来以后你想跟他谈也行,想跟我谈也行,一切以公事为重。”

    跟这样的人说话真有种打通奇经八脉的感觉,既不拐弯抹角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就说什么,非常痛快。

    聊完以后贺峤亲自送她下楼,在电梯口遇见外出回来的周培元。周培元手里提着一盒杯子蛋糕跟几杯奶茶,错身时shirley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贺总留步。另外贺总,蛋糕奶茶对胃不好,你大病初愈,这些东西尽量还是少吃。”

    贺峤道了声谢。

    电梯门一关周培元皱眉道:“这女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高高在上的,她这样哪个男人受得了她,再说我又没说是买给你吃的,自以为是……”

    贺峤笑了笑:“她的话是一层意思,眼神是另一层意思。”

    “眼神?什么意思?”

    贺峤学着她刚才的模样,上下打量周培元的身材,最后饶有兴味地停下来:“懂了吗?”

    “没懂……”

    “没事,多吃一些蛋糕你就懂了。”

    “……”周培元作恍然大悟状,“不是贺峤你到底跟谁是一伙儿的啊,怎么还帮着外人揶揄我呢?你明知这蛋糕是雪婷她们买了让我拎上来的……”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逗贺峤开心而已。

    有些伤口看似不深,但日日捂着,溃烂发炎,倒不如索性揭开纱布割疮剜肉,来个釜底抽薪。这一次贺峤受伤,其实就等于是釜底抽薪。巨大的伤痛令他彻底断了念想,所以才会慢慢重振精神,身心都开始真正愈合。

    几日后的周末,贺峤陪母亲出去逛商场。

    把人送进珠宝店以后他顺便拐去了地下一楼,那里有家鹤鸣的门店。这家店年营业额长年高居临江市前两名,算是家明星示范门店,同时也是shirley挑的贝山第一个试点。

    今天他没穿西服,站在人堆里还算藏得住,店员没有认出来。走到产品区,贝山自配的导购正在向一对小夫妻热情地讲解他们家新上的82英寸超大屏电视。

    “您家要是属于小户型,买它就直接省了买投影仪的钱,算下来其实价格特别合适。另外现在我们还有金秋限时活动,不仅包上门安装调试费,还附赠您半年的延保。”

    那对小夫妻应该是新婚,站在那儿亲昵地搂在一起。老公低头询问老婆的意见,老婆看上去挺喜欢的,不过还是摆摆头说预算不够,再看看别的。

    导购马上爽朗一笑:“不要紧,我们家还有几款65跟55英寸的,你们刚才要求的超薄和智能控制功能都能满足。来,我带你们看。”

    三人换到另一区,贺峤也跟过去。

    女士看东西总是比较仔细,男士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位老公扫了几眼后放手让老婆去挑,扭头跟导购小哥聊起了天:“你们这个牌子最近是不是卖得很好啊,我们单位好几个同事买的都是你们家的。”

    小哥笑着点点头:“我们家属于互联网新兴品牌,外观时尚价格也亲民,所以像你们一样的年轻顾客尤其多。”

    “那你们卖了有提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