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病房里配的有卫生间,等shirley离开后他走进浴室。环顾一周,装修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半磨砂的玻璃隔开一座简易的浴缸,墙面贴着全白的瓷砖,旁边还钉有一排不锈钢的挂钩。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这就是当年方邵扬开车害他骨裂时住的那家医院。

    沧海桑田,兜兜转转,没想到又回到初识那两天。

    温水自头顶倾泻而下,冲走积攒了一整夜的疲惫跟惊惧。沾到水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痛感,像是蜕过一层皮,疼痛是因为重生。贺峤把全身都细细地清洗了一遍,方邵扬吐在身上的酒味终于闻不到了,但抱过方邵扬的地方还留有另一种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瓷砖上热水轻溅,窗户上水雾朦胧。

    他又想起当时自己在浴缸里滑了一跤,方邵扬不管不顾冲进来的样子。那时候方邵扬行为鲁莽,表情青涩,整个人愣头青气质冲破天际,说话还有点粗声粗气的,不像现在这么稳重。就是这样一个人,想哄你的时候能花一百二十分的力气哄你,想气你的时候能用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气你,跟他在一起贺峤都快忘了自己到底多少岁,谈起恋爱来又回到少年时。

    洗着洗着,贺峤发现自己忘了拿浴巾。干净的毛巾应该在外面的柜子里,要是从前也许喊一声就会有人应,现在呢?

    他强打精神关掉热水,用脱下来的白衬衫裹住身体,茫然地坐在浴缸里,许久许久没有出一点声音。他忽然不敢设想假如昨晚真的失去邵扬,今后的人生该怎样过完。

    他把头埋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须臾,浴室的门却被人敲响。

    “贺峤?”

    他的头蓦地抬起来。

    “还好吗。”

    下一秒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拉开门,险些失去的人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病号服,虚弱地扶着墙,打算继续敲门。

    两人直直对视,彼此都错愕了。

    贺峤不知道方邵扬什么时候醒的,而且还慢慢地走下床,走到了浴室门口。清晨的阳光从侧面照到方邵扬脸颊、鼻梁上,温顺地投下一小片阴影,跟昏迷的时候相比就连愕然的神情都是生动的。

    方邵扬看了他一眼就匆促地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地解释:“你在里面半天没动静,我有点儿担心,所以就过来看看。”

    贺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仅衣衫不整,而且连裤子都没有穿,脸颊一热赶紧就把门关上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交流。

    “醒多久了?”

    “没多久,被来送东西的护士吵醒了。”

    贺峤微怔:“送什么东西?”

    门外静了一下:“没什么。”

    贺峤也没有多想:“刚醒就下床,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吗?”

    “头有点儿晕。”方邵扬闷闷地,“想吐。”

    差点都忘了这个人身体底子有多好了,只要还有半只脚在鬼门关外,谁也别想要他的命。贺峤使劲搓了搓烫手的脸,把衬衫前襟的扣子自上而下扣好。

    “想吐就回床上躺着,我去请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方邵扬喔了一声,刚转身,又听见贺峤说:“还有,躺床上以后把头蒙起来。”

    “干什么?”

    “你照办就是了。”

    方邵扬慢吞吞地挪回床边,躺上去,蒙起头,“我好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门锁咯嘞轻响,随后才是脚步声和开柜子的声音。但是贺峤的动作也不算快,擦身加换衣服总有个五六分钟时间,等一切忙完,床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贺峤走过去,轻轻揭开蒙在他脸上的被子。

    方邵扬又昏睡了过去。

    他呼吸均匀,但嘴唇干枯脱皮,嘴角还有细小的裂口,应该是昨天身体脱水所致。贺峤捏了捏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的体温跟平稳的脉搏才松了口气,顾不上吹头发就去外面请医生过来。

    后来医生是跟shirley一起来的,说他做完透析还不到24小时,能自己站起来已经是异于常人,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睡过去是正常的,不必过分紧张,目前看来没有生命危险了。

    医生离开,shirley把买来的牛奶跟餐包放在桌上,招呼贺峤过来吃。贺峤答应着,又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屋里的加湿器加满水,然后才过去坐下。

    shirley笑了:“他才二十多岁,生一场病过个三天五天的就又活蹦乱跳了,你不用过分紧张。”

    “嗯。”贺峤低着头,“明天我就回去上班了。”

    “那你比我好,我今天就要回公司了。”shirley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又把牛奶给他倒到杯子里。

    他道了声谢,顺口说:“贝山是他的心血,幸好还有你这个信得过的人坐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