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刘东来找过一次戚余臣。

    “对不起啊,那天我回家,还没进去就被我爸埋伏,挨了一顿揍。

    “我说有同学在公园等我,他非不信,说我骗人,拿起扫把还想抽我。然后我老妈回来,说他在外面养小老婆还敢打我,气得跟他对打!

    “他们打得挺认真,我想趁机逃跑,结果被我妈发现——

    “他俩又开始连手打我,哎。”

    盛夏的午后,两个毛头小子并排坐在台阶,脚下几条黏糊糊融化的糖痕,黑压压一伙儿蚂蚁爬来爬去。

    “其实你也没那么怪。就是笨了点。”

    刘东忽然道:“本来我想着,老爸老妈离不离婚,下个学期我都要跟你交朋友,当兄弟。——当然了,我肯定做你大哥,你当我小弟。我们结拜兄弟,我罩着你,以后肯定没人敢笑话你。”

    “但今天我就得去奶奶家,没办法,做不了大哥了。”

    戚余臣没有说话。

    他也快要去做手术,妈妈为此久违地心情明媚,做家务时常常像百灵鸟一样哼起婉转动听的歌谣。

    可他对一切都失去兴趣,都无所谓了。

    好像被逼着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跑,他慢慢跑不动,疲倦犯困,想要停下来,又不知道该怎样真正地停下。

    两个孩子相对无言,沉默地看着夕阳缓缓落下地平线。

    夜幕降临,刘东一个激灵蹦起来。

    “天黑了,我奶该来接我了!”

    “这个送你。”他从短裤侧袋里掏出一块崭新的儿童手表,两只眼睛低下去,盯着看:“我一直想要这个新款的宠物表,我老爸今早买了两块。”

    他一块。

    给他没出生的弟弟一块。

    他今晚离开,老爸今早才肯去买。

    要问什么心情的话。

    该怎么形容呢?

    压根没有办法形容嘛。

    这种回答会让你感到意外吗?

    就算毛没长齐的小孩原来也有那么复杂的情感。

    原来小孩不代表傻子,小孩能感受到那么多,接收到那么多,伤心痛苦那么多。

    “——之前很想要来着。”

    做梦都想要。

    “可是今天突然又不想要了,搞不好我也是个奇怪的家伙?难怪差点跟你结拜兄弟。”

    硬生生把手表塞进对方手里,刘东很大人地耸耸肩膀:“你自己努力交朋友,努力长成大人吧。谁让小孩子说什么都没用,根本没有人听我们说话。可能长大会好一点?”

    会吗?

    “再见!”

    挥手道别,刘东转身跑进漫漫黑夜,没有回头。

    *

    刘东走之前祝戚余臣早日交到好朋友,很遗憾,没有实现。

    戚余臣始终没有朋友。

    小学没有,初中没有,高中更不可能有。

    在绝大多数邻居、熟人印象里,正是2007年得暑假过后,戚家的那个孩子迅速跌下‘别人家的孩子’的神坛。

    成绩一如既往地好有什么用?

    他实在太没礼貌了!

    应该说反应迟缓?还是爱答不理?

    总之不像过去,好歹遇着人,晓得客客气气喊叔叔阿姨。

    如今成天低着头,抱个猫,睁眼瞎似的嗖一下从你面前走过去,眼皮儿都不带抬。

    学校里亦是如此。

    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被点名也不吱声,不回答问题。

    批评他,斥责他,让他罚站,他照做不误。

    然而不答应,不争辩,也不改正态度。

    能使的招数最使尽,老师们没了辙,纷纷找家长谈话:“这孩子……可能正处在叛逆期,有封闭自我的趋势?当家长的必须好好关注、多多沟通才行呀。”

    家长试了。

    徒劳无功。

    不过在同学们看来,怪物永远怪物,只不过怪得变本加厉些而已。

    ——好像突然变了性子。戚余臣不再随意答应他们的要求,不理会他们提出的问题。

    不与任何人交谈,也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无论你出于好意、恶意。他差不多类似一潭发臭死水,你尽管往里头扔石子、玻璃或花朵好了,水面绝不会起一丝波澜,不会有回应。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这人阴森森的?。”

    大家这么说着,补充道:“身上还有一股怪味,超难闻。”

    尤其是戚家爸妈去世后,浪漫城终年雨水不断。

    就算天天晒被子,等戚余臣放学回家,也只能收到一床阴冷被褥。

    衣服、鞋子同样如此。

    家里仿佛偷偷住进一只潮湿怪物,到处爬动。

    因此他的身上也隐隐散发出那种气味。

    发霉的食物。

    堆砌的垃圾。

    好似整个人都在不可避免地日渐腐朽。

    ——以上,都是戚余臣在外面的改变,外人的评价。

    至于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