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平时随便谁有事,喊戚余臣搭把手。甭管你们认不认识,之前说过几句话,他基本都不拒绝。

    这么好使唤的人,谁会跟他过不去呢?

    事实上,不少辗转得知他个人经历的妇女同事们,甚至额外照顾他。经常你家多烧一份菜,我家多熬一碗汤的救济他,劝他年轻人要注重身体,别太拼命。

    戚余臣总是点点头,不反驳。

    而后白天黑夜依然排满工作,往往这份结束赶下份。

    实在没有临时工的时候,便在老板名下一家教育机构兼职教小朋友画画,午休时间争分夺秒送几单外卖。

    一天下来,整个人活像不断被抽打的陀螺,在粗糙不平的水泥地上转呀转呀,转呀转呀,仿佛不知疲惫

    你看,他变了。

    他其实也有几率变成这么一个人。

    被赞美;

    被照顾;

    拼命地赶场,沉默地劳作;

    坚韧不拔地活着,精疲力竭地睡去;

    又一天清晨,三点半,正是世界被黑暗所笼罩的时刻。

    老楼房万籁俱寂,独出租房里小声的闹铃响起。

    上午四点到七点,戚余臣在楼下早餐店帮忙。一个月有一千块钱,还能免费解决早饭,省掉一笔必要开支。

    这份兼职对他很重要。

    他该起床了。

    夜里八点下班,兼职到十点,送外卖到午夜。而后回家睡下,三个半小时后起床。这种作息不受季节,已经持续很多年,养成习惯,按理来说不会太难起床。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好沉重。

    好疲惫。

    好似体内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神经细胞都在疯狂的叫嚣着好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他试着挣扎。那场景,活像一只陷在泥沙地里的蜗牛,动作僵硬而缓慢,老半天过去,仍然停在原地没有动。

    眼皮慢慢下落、合上,他握着手机,连设定一个新闹钟都来不及,便糊里糊涂的陷入深度睡眠之中。

    再次醒来,七点。

    左邻右舍起床洗漱,楼下有个小型菜市场,混合着传来各种叫卖、杀价的声响。公鸡喔喔地响亮鸣叫。

    戚余臣在一片混乱杂响中微微起身,拉开窗帘。

    这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早晨。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普通,只有这份好天气吧。

    床铺正对着窗户,窗外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许多鸟雀在上头筑巢安家。失去窗帘的阻隔,阳光透过树叶,明媚又斑驳的落到他的脸上。

    稍微有点灿烂刺眼。

    他单手盖住眉目。

    过了一会儿,感到逐渐适应,指尖分开些许缝隙,视线越出去,恰好瞧见漫天微小的尘埃正迎着光线,热烈地起舞,自由地翱翔。

    往上看,白花花的天花板角落又掉下一块漆。

    往左,堆压的、撕毁的欠条,几乎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收获。旁边摆着同事阿姨送的芥菜炒饭,昨天晚上没有吃完,得快快起来,洗干净饭盒还回去才对。

    这么想着,拼命的催促自己振作起来,快起来。

    然而身体一动不动。

    整个小屋子被照得温暖明彻,一如颓靡的他。

    ——稍微休息一下会怎么样呢?

    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想法,他想,他不是故意的。

    昨晚躺到床上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想,不如今天就偷个懒好了?不如别去上班了,在家睡个懒觉吧?

    绝对没有。

    相反,他时时刻刻都记得庞大的负债数目,脑袋里永远被来来去去的数字填满,好比被氢气充满的气球。为了不要爆掉,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工作着。

    做人本就应该这么努力吗?

    因为是人才努力?

    还是努力才能被称之为人类?

    他不清楚。

    总之去世的妈妈希望他活下去,所以他活着;

    债主们希望他尽快还钱,所以到处兼职赚钱;

    老板总爱称赞他工作态度好、做事认真,大家爱感叹他很勤勉很坚强。

    不知怎的他并没有为此而开心,反倒感觉不安。

    既害怕自己不认真、不勤勉、不坚强的一面被察觉,破坏他们所认为理想的他;又害怕自己太过认真,太过勤勉坚强,以至于处处受人表扬。

    就像下班高峰期的街头,红灯灭了,绿灯亮了,被人群簇拥推着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自己完全不了解的方向。、

    他不想那样。

    所以偶尔休息一天会怎么样?

    偶尔地懒惰一天。

    颓废一天。

    消极堕落的一天。

    任性懦弱一整天 …… 应该没有关系吧?

    戚余臣等了将近半分钟,没有声音反驳他。

    那便是没有关系的意思。

    谢谢。

    他疲倦又知足地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想,短暂的抛开一切,卷着被褥沉眠。阳光如茧一般将他完全地缠绕包裹,温暖他,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