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上过战场,历经刀光血影,一度把控商政两界,叱刹风云,光报一个名头便让敌人不战而败。

    可惜那都过去了。

    他老了,今年已有36岁。

    过往光辉逐渐暗淡,而经年累月积下来的伤、仇敌、养子皆如跗骨之蛆,正虎视眈眈地准备蚕食他的一切。

    她原是这样想的。

    然而秦衍之当真沦落至此,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畏惧他的余威?

    姜意眠不禁生出些许好奇,擅自往左边挪了一步。

    视线里出现秦衍之服帖的衣领。领口抵在喉下,两粒灰雾色的扣子称得他整个人都是深沉的灰色调。

    再一步。

    下颌线条还是利落的。

    腿侧光滑的布料徐徐擦过他的手背。

    还差最后一点点,还没挪。

    冷不防对方头一低,一双眼越过若有似无的屏障,正对上她。

    那是非常陌生的一对眉眼。

    素未谋面的新人物。

    很淡的目光好似沉寂的水,平静的湖面,上鞘的刀,总之是一种不该具有威慑力的东西。

    可就在视线交汇的瞬间,一种难以形容、前所未有的危险感猛地炸开,使得姜意眠下意识退了两步。

    ——这就像误入老虎地盘的狐狸。

    她第一次感到敌我的悬殊,竟本能地退回到安全线之外。

    *

    “不喜欢头盖就摘了。”

    秦衍之的语调稀疏平常,姜意眠却没有动。

    她没摸清他身上那种,浓烈到可以称之为诡谲的压迫力从何而来,不适合轻举妄动。

    于是秦衍之又对下人们说:“既然太太怕生,去喊少爷们过来,让他们先敬茶。”

    这话一出,四座俱惊。

    还没拜过堂,便算没过门。

    这年头老规矩不成了,敬茶少说得低个头,再恭敬些还要跪着。就是过了门的继太太,一辈子到头都未必能受到这份殊待。况且这位太太年岁那样小,没礼成,前头指不定还喊过人家几声哥哥,凭什么受这份尊敬呢?

    奈何这是秦衍之的地方,没人胆大包天到驳他的面。

    少许,小太太被搀着安安稳稳地坐下,一个个身姿挺拔的少爷们倒捧着上好的茶水过来了。

    “母亲请用茶。”

    这是大少爷,开头俩字咬得清晰标准。

    二少爷嬉皮笑脸,一口洋话说得厉害,妈咪妈咪叫得让人心里发毛;三少爷前些年犯过糊涂,无望接班秦门,客客气气地喊夫人;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

    心照不宣地跳过七少爷。

    年少留洋的那位八少爷说是轮船迟了,还未到。

    一场敬茶大戏徐徐落幕,在座看官别无他想,只想道一句:荒谬。

    着实太荒谬。连姜意眠都被这一出整得措手不及,完全猜不着秦衍之在打什么算盘。

    借机试探养子们的忠心?

    趁着第七个养子不在,彻底将他摁死在儿子的位子上?

    还是说秦先生老树开花,这回娶太太并非玩闹,而后真心实意打算生个大胖儿子接手家缠万贯?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只有秦衍之一人云淡风轻,问他的小太太:“可好些了?”

    刘婆婆不动声色地掐姜意眠,姜意眠乖巧点头。

    “那就拜堂。”

    一声令下,前头折腾化作虚无。

    傧相抹了抹额头,高声大喊:“一拜——天地——!”

    秦衍之微微颔首。

    姜意眠甫一低头,外头急急忙忙蹿进一个小厮,拉着大少爷说:“不好了,八少爷乘的那艘船有黑东西,整艘船的人都被扣在警察厅了!那边说打电话让先生亲自去赎人!”

    声音有些大,‘黑东西’是行话,见不得人。

    大少爷当即拉他到一旁:“你没告诉他,那是秦家的人?”

    “可那人是新上任的警长,非说事关重大——”

    “行了,我同你去。”

    大少爷匆匆离去。

    秦衍之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继续。”他说。

    傧相愣愣地收回目光,咽下口水,“二拜——高堂——!”

    秦衍之无父无母,姜小姐亡父亡母,两人对着空空的座位摆设低一低头,外头再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人。

    这人比前头那个还狼狈些,满脸灰,额角一个血窟窿。他记着秦四爷的规矩,纵是天大的事也不敢冒冒失失,便随手逮住厅内一个扮相体面的下人传话。

    那下人吓得一跳,找二少爷说事。

    二少爷眼珠一转,没像大少爷那样亲自出手,反而去找管家。

    管家快步走到秦衍之身边。

    姜意眠站得近,听清了,这条兜兜转转到耳边的消息是:九号仓库被炸,里头一批七日后要交的货全没了,当场死了四个值班的人,那位始终与他们不对付的新警长不知从何收买到到消息,正往那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