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步停在泥佛傀儡面前,听到林间窸窣,知道有人来了,便收了扇,观察这尊傀儡。他伸出手指,欲触碰这含泪而笑的佛目,指尖刚探至面前,泥佛轰然一声四分五裂,散成满地泥块。

    ——黛衣,背剑,佩扇,傀儡术。

    纵使他不愿意相信,这些可疑的线索加起来,也让萧倚鹤不能不怀疑,那逃走之人,难道真是位故人?

    身侧枝梢上落下一人,不用看,自然是薛玄微,他凌空点着一簇梢叶,一双剔透凤目看向路间坍塌的泥佛,眉心亦是轻蹙。

    萧倚鹤捡起一只泥块,道:“薛宗主,跟你打听个事。”

    薛玄微不答,但是将视线移向他,以示默认。

    萧倚鹤还在斟酌着如何问才不至于让他怀疑自己的身份,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白费心力,半晌道:“啊……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傀儡术?”

    “……”他这平平无奇一声叹,薛玄微忍下了,并没有戳穿他徒劳的努力,“不错。”

    “薛宗主。”上次提及傀儡宗,被薛玄微用宁无双给糊弄过去了,他也忘了继续追问。萧倚鹤这回仰头看他,旁敲侧击地探听故人的现况。

    “据我所知,这道门之中傀儡术修行大成者,不是宁无双罢?是傀儡宗宁家的……宁宁宁什么来着?”

    薛玄微这回似是知道绕不过去了,再瞒也是瞒不住的,遂很是给面子:“宁无致。”

    萧倚鹤点点头,将调子拖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哦——那这个宁无致……”

    薛玄微淡淡地说:“据说死了。”

    萧倚鹤如遭雷击,霍然凝目,如果薛玄微再站近些,许能看出他瞳孔之间的轻微震颤。但薛宗主并没有更进一步,依旧是静静地伫立在半空。

    他薄唇煽动几许,但始终无法忍心问得出来——宁无致死了,谁干的?

    但是薛玄微却毫不留情的,替他将心底疑问答了出来,一字一顿:“萧倚鹤。”

    先时以为他是在叫自己名字,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杀死宁无致的人是“萧倚鹤”。

    心底的疑惧瞬间达到了巅-峰,萧倚鹤盯着他的眼睛,难以相信。

    宁无致死了,是自己所杀?

    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殒于试剑崖时,宁无致还好好地在闭关;即便他真的某时某刻失去意识,丧心病狂见人就杀,也断不会千里迢迢赶去傀儡宗,去诛杀至亲好友。

    不对,萧倚鹤突然意识到,方才薛玄微还说了一个词——“据说”。

    这个词十分微妙,萧倚鹤狐疑道:“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什么叫‘据说死了’?”

    薛玄微足尖一点,道衣玄袖猎猎翻卷着落到了他的面前,望着他复明不久的琉璃目,云淡风轻道:“六十五年前雨夜,一蓑衣旅人赴丹阳泽凤凰苑避雨,虐杀宁无致亲朋并弟子家仆上下共三百余口,阖家灭门,傀儡宗精英十去七八,造下轰动玄门的‘凤凰血案’——”

    萧倚鹤闻之惊悚,一-夜之间,几乎灭了傀儡宗全门?

    而且“虐杀”这个词语过分恶毒,可就连薛玄微此等穆若清风的人,也不吝以这个最为歹毒的词来形容那场雨夜,只怕事实比这三言两语更加骇人心魄。

    宁无致生性温厚,绝不可能在外结仇,谁会夜半登门,屠他阖门?

    仅仅一名“蓑衣旅人”,就杀得整个傀儡宗毫无反手之力,此人修为强悍至何种地步啊。

    薛玄微垂眸道:“你若是宁无致,你当如何?”

    道门皆称宁无致温柔敦厚,和顺文雅,行为举止端正恭谦,可为世家弟子之楷模,但其实他与南荣麒都很清楚,宁师兄骨子里固执而笨拙,倔得要命,是极看重亲友至朋的人。

    当初在外游历,有人曾当面侮辱他,他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宁师兄却难受了一晚上,凌晨还是气不过,召了十数个小傀儡跨窗而去,将人揍得鼻青脸肿。

    待萧倚鹤赶到,宁师兄握着玉骨扇,红着眼睛,那模样……仿佛被骂的是他似的。

    最后反倒要萧倚鹤拍着肩膀来哄他。

    倘若真有人虐杀了宁无致全家,他定是当场拔剑暴怒的,即便力所不逮、即便要抛头颅洒热血尸骨无存,也绝不会向仇人退让一步。

    萧倚鹤恍然,明白了薛玄微的意思。

    ——宁无致不是那种含恨逃亡的性格,所以道门一致认为经此灭门雨夜,他“应当是战至最后一刻而死”,只是尸体不知所踪。

    “那这事和萧倚鹤有什么关系?”萧倚鹤感觉其中疑点重重,“七十年前,他早就死在试剑崖上了,这一点,薛宗主您应该最清楚。”

    薛玄微当然清楚,“寸心不昧剑”可破生魂,更何况他亲手刺了萧倚鹤不止一剑。那个重云如盖、霞光滔天的傍晚,他亲眼看着这位曾经的道门天才,肉-身兵解,生魂崩散,当场化作万千流萤,溃不可触。

    是绝不可能活的。

    更何况……

    总之,此事自然不可能是他做的。

    萧倚鹤就算是弑师戮城,十恶不赦,却也不愿背负诛杀亲友的罪名,他激愤道:“谁说是我……是萧倚鹤干的?”

    差点说漏了嘴,还好及时收声转圜。

    他讪讪地盯着薛玄微,见他面色如常,应当是没有发现。

    薛玄微拂袖,将堵挡在路中央的泥块挥至一边,看戏一般嘲道:“宁无双说的。凤凰血案时,宁无双与部分弟子在外游历,并不在凤凰苑,因此侥幸躲过一劫。”

    “宁无致死后,由他继任傀儡宗,他信誓旦旦宣告众门,声称萧倚鹤是假死脱生,正满世界找萧倚鹤为他长兄偿命呢。”

    萧倚鹤嘀咕,原来这就是那日灵光之中南荣麒所说的“他满世界乱窜”的原因。

    可宁无双缘何就认定,这灭门惨案定是他所为?

    宁无双打小仰慕他哥,恨不得跟在宁无致背后做跟屁虫。

    可宁无致忧他年纪小,游历时从不肯带他一块,却天天与萧倚鹤、南荣麒这些道混子一起厮混,搅得道门夜夜不得安宁,宁无双对他不满由来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