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呢。”他低声应允,暗自摩挲着袖中牡丹,却不知自己以为藏在心底的笑意早已浮到了嘴角来,连眼底都带上了几分欢喜。

    薛玄微心尖轻颤,垂下眼,不再搭话,只淡声道:“走罢。”

    萧倚鹤点点头,回头嘱咐两个小辈好好照看他们两个的躯壳,想了想,以防万一,又问他们带没带捆仙索。南荣恪摸着腰间灵囊,翻出一套来,是正正经经如假包换的上品捆仙索。

    都安排妥当,他这才放心,将指腹再次点在农夫眉心。

    这时候宁无双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两掌一拍,提醒他说:“我记起,谷仓中村民反反复复提及一个沈秀才,你们好好找找,或许是破梦的关键。”

    萧倚鹤一指戳歪,险些捅进那村夫的眼眶,他额角青筋狠狠一抽,瞪着眼道:“你让我们在沈家村的梦里头,找一个姓沈的秀才?”

    宁无双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认真地道:“有什么问题?”

    萧倚鹤:“……”

    萧倚鹤避开脸:“没事,就是突然嘴馋,想吃紫瓜炒茄子了。”

    话毕,不待宁无双回答,薛玄微和萧倚鹤先后御使灵力,捏诀渡咒,一同闪瞬入梦。萧倚鹤更是逃也似的窜了进去,生怕宁二小姐暴脾气,回过神来要揪他耳朵。

    一阵灵光闪烁,两具身体随即似失了线的木偶,摇摇晃晃地瘫倒下去,被早已准备在侧的南荣恪与朝闻道各自接住,揽到一旁,靠墙并排放好。

    萧倚鹤的身躯轻飘纤瘦,贴着墙并未坐稳,便突然静悄悄地侧栽下去,一头睡在了薛玄微的肩膀。

    南荣恪与朝闻道忙着闷头布防护阵,没有瞧见。

    他们两个就这样亲亲昵昵地凑成了一对。

    那头宁无双抱着婴孩,从隐蔽小路折返回谷仓,犹在喃喃自语。

    “紫瓜炒茄子……这不是一个东西吗?”

    行至一半,他忽然咂摸出这话中怪味,愤愤一跺脚,是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犯了蠢,被人用茄子紫瓜给讥笑了。待他出来,要他好看!

    ·

    两人跌入梦中,犹如百丈高崖骤然下坠,身体悬空翻滚了一阵,又同落进一池深潭,周身沉甸甸地被水流旋涡拉扯着,几相力量互不相让,像是要将什么东西从意识中撕扯出去。

    萧倚鹤颇感头痛,手上好像攥着什么,他想,可能是薛玄微的袖子。

    但是旋涡流速太快,他被打得晕头转向,整个人被猛地一甩,五指自然地也卸了力气。

    再去抓,便什么也抓不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炷香,又或者更长,他才觉双脚踏在了实地,眼前猛地亮起一簇光,似黑暗洞窟之中求之不得的明亮。

    他眼睛刺得生疼,只得用手背遮挡着,往那亮光处缓缓踱去。

    渐渐的,双目适应,笼罩在瞳中的光雾散开,后知后觉那光亮只是普通的天光,是灿阳斜照大地,丝云流卷碧山。

    天如秋水明净,一空冷翠。

    萧倚鹤四下搜寻,也并未找见薛玄微身影,像是那一阵暗流将他送往了别处。他抬起手来,因是入了梦,花镯自然是带不进来的,但手腕上却留下一道赤色咒印,隐隐有花纹浮动,是牡丹的纹样。

    落在略显苍白的手腕上,红得耀目。

    既然都在梦中,那总能相遇。

    他信步迈入光华之中,一时好奇地张看起来。

    眼前银台万种,金鞭络绎,竟是一座空前鼎盛的城池,虽然不大,但前街接巷陌,两街建筑密密麻麻,层叠垒垛,东侧酒幡张扬,西侧红袖织绫,满目繁华。

    ——足有人间上京风采。

    而城内中心处最张眼的建筑,既不是官府衙门,也不是宝塔香观,而是一座巍峨学府。

    上书“山岳起翰墨”,下书“江海焕文章”。

    学府大门恢弘洞开,石阶高-耸,广揽天下门生。萧倚鹤站在阶下看了一会,揣摩那白影人筑造这种了无生趣的梦境,目的究竟是什么。

    忽然有一人道:“小兄弟,新来的?”

    他转头看了一圈,才在阶旁一抹蓬松如盖的树荫底下,看见了一张枣木桌,后头坐着个和和气气的赭衣先生,手里兀自捧着一本书,瞧着是年轻,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酸儒气。

    萧倚鹤不知这梦中人都是什么习惯,便没有贸然开口,静静地点了点头。

    先生从桌下摸出数张大纸,又指了指身侧的空位:“请答。”

    萧倚鹤没明白什么意思。

    先生将笔墨都摆好了,见他迟迟不动,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呆呆地将他打量了一阵子,好像并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动,只好又一次伸手敬示,重复道:“……请答。”

    怕是这位赭衣先生就是那白影人专门捏来放在门口揽客的假人,颠来倒去只会这么一句。

    正犹豫着,三五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笑谈着打身边走过,俱斜跨着制式相仿的书袋,其中一个瞧着才十五六岁年纪,耳后扎着一条小辫儿,露出来的皮肤脸蛋是活泼健康的小麦色,且一笑嘴角便会冒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他一眼就瞧见了枣木桌旁的萧倚鹤,便热诚地拥上来道:“兄台今日刚来尚善学府吗?”

    萧倚鹤又点了点头。

    虎牙少年又笑,两手作揖,十分文雅,两眼晶晶地闪着光:“小可姓沈,名大栓,敢问兄台名伟?”

    萧倚鹤:“……名讳。”

    “哈哈哈哈,不要在意!”沈大栓哈哈地笑起来,并不觉得难以为情,他手指缠了下自己的辫儿,低头看着那张枣木桌上的大纸,恍然大悟,好心地解释道:“墨先生不善言辞,贤兄莫要放心上。这是学府入试卷,你答过之后,墨先生便会根据你的资质为你安排寝宿。”

    他望着这位“沈大栓”仁兄,罢了,萧倚鹤也自报家门:“宋遥。”

    “原来是宋兄!”沈大栓好似笑上瘾了一般,虎牙雪白:“小可观兄台一表人才,定是能考去天字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