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玄微抚着额,虽然此法成效显著,只怕那筑梦人用不了多久,定会现身与他一较高下。

    然而,此刻薛玄微一句话也不想与他多说。

    ……丢人,不仅丢人,而且传出去实在是有损太初剑宗声名。

    这日入夜,萧倚鹤洋洋得意地摆弄着一把竹箫,正与坐在他身侧的薛玄微大谈如何将剩下四位先生一并“气死”——

    忽地门外响起一阵躁动,他竖耳听去,肃穆学府之外,竟传来欢歌笑语、靡靡之音。

    正琢磨这什么动静,门外沈大栓兴致勃勃叫道:“宋兄!你快出来看看!那个……难道就是你说的……”

    “怎么啦?”萧倚鹤推开小门,探头出去。

    沈大栓道:“……莺歌苑吗?”

    学府门下,一片张灯结彩,彩绸香销,脂粉浓得整个学府夜空都似弥漫着阵阵香气——竟真是平地拔起一座歌舞伎馆。

    虽说他大概明白这梦境运转原理,知晓一旦这群被洗脑的学子们某天突然又有了世俗的欲-望,必然会导致这座纯净无瑕的尚善之城沾上“污点”。

    他萧倚鹤一个人的欲-望,只能变出一只骰子、一副牌九、一杆烟枪,无足轻重;那若是这百十个人的欲-望叠加在一起呢?又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到那时,这座城难道还真能继续如筑梦人所愿,永远保持纯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这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人不可能没有欲望,这座状元城的漏洞,实在是太明显了。

    但是此刻他望着这座新生的“莺歌苑”,看着楼上妖媚多情、娉婷万种的貌美舞女们,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哦豁。”

    此一声还未落下,突然隔壁街巷又轰隆一声,拔起一座赌馆。

    “……厉害。”

    萧倚鹤抚掌道:“哈哈!薛宗主,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城……”

    哗啦一声,一册书卷砸落在脚边,他随即回首:“……薛玄微?”

    薛玄微瞳孔微张,面无表情,方才还与他说话,此刻却保持着手拿书册的姿势,端坐在他床前动也不动。

    “薛玄微……”

    萧倚鹤唤了两声,但脸上似乎并无多少意外,只是这一次他失神的时间有点久。他伸手过去,抚在薛玄微眼前。

    “睡一会。”他低声,语气柔缓,“这里就先交给师兄了。”

    片片灵光融入薛玄微的身体,他长睫一闭,向后软躺下去。

    第38章 何以为人 他那部分损裂的魂魄,就在你……

    一刻钟后, 萧倚鹤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腋下夹着一本书,步入了那座灯彩摇曳的“莺歌苑”。

    这座销金窟, 外面看着是玉壶光转,鱼龙飞舞,却只是个被凡人欲-望幻想出来的壳子,里面的舞姬们行动僵硬,尚未变化完全, 见他进来了,也不会上来招呼,兀自在歌台上唱跳着。

    他闲庭漫步一般, 登了二楼,挑了张能够居高观舞的雅座,将书随手一扔,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抓起瓜子来磕。

    正翘着脚欣赏第三遍舞,楼梯处才终于响起一道虚浮的脚步声。

    萧倚鹤捋捋衣摆,将散落的瓜子壳抖到地上, 笑道:“你终于来了。”

    那人似有些气急, 匆匆地跑了两步, 又突然停住,压着性子耐心地迈上台阶来, 萧倚鹤转过去,只见一袭软青色直裰缓缓地出现在视线中,正是之前沈家村中所见的白烟人。

    此刻他并未以烟雾遮面,看上去就是个儒雅的书生,眉目清秀, 五官柔和,若非面色过分苍白,倒也是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最稀奇的是,他有着一双海一样蔚蓝幽远的眼睛。

    只是这双眼睛太艳,与清淡的面貌不太相衬。

    他走上来,不知刚从哪里过来,身上带着一丝腥冷的味道,拉开凳子坐在了对面,审视了萧倚鹤一番。

    萧倚鹤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难道哥哥我过分英俊,叫你看呆了不成?”

    书生皱眉好一会才开口:“你果然是个令人厌恶的人。”

    “果然?还有其他人与你聊起我?”萧倚鹤齿间咬着一粒瓜子,挑眉一扫,突然道,“你这身皮相……不是你自己的罢?……你虽扮做了他人的样子,然而习惯却是改不了的。比如,一个真正的书生,断不可能看到一本圣贤书与瓜子皮丢在一处,却不去捡。”

    书生顺着他视线,见脚边一本《论语》,被瓜子壳埋没了大半:“……你真的很烦。”

    “哈哈!”萧倚鹤笑道,“我若不烦,怎能请你出来见一面,沈璟?”

    他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

    萧倚鹤朝他袖口点了点下巴:“袖内绣着呢。”

    沈璟低头,将缝了名字的袖口收在手中,不自觉地抿咬着下唇,羞恼地看着他。

    楼下丝弦泠泠,舞姬婀娜地摆动着腰肢,若非是在梦中,萧倚鹤定是要打赏她们几块银箔金粒,他拍拍手指上的碎屑,看向窗外露出的一线极光,那是随着沈璟而来的,分外绚丽。

    “真好看啊,灿若虹霓……维持这个蜃梦,费了不少法力罢?”他说着,看向沈璟,或者说是面前这个披着“人”的壳子的……蜃妖。

    话音一落,沈璟似是自知被戳穿,不再遮掩,身上腥冷水气的味道更浓重了。

    沈璟暗暗掐住了指心:“宁先生说的不错,你是个极聪明又棘手的人。”

    “过奖过奖,”萧倚鹤捧捧手,眯起眼睛,“那你的宁先生有没有说过,我还最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