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先生推门而出,听了沈璟的质疑,笑得前仰,好一会才止住了,扶着玉箫慢悠悠道:“那自然是因为……我心地良善呀!我这人,向来便喜欢锄强扶弱,见义勇为。”

    沈璟:“……”

    宁先生仰头看了看碧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支玉箫自袖口滑入掌心,他反手握住,凌空一挥,一方金光辉映的大阵如一只倒扣的巨碗,泰山压顶般笼罩下来,将整个沈家村扣在其中。

    “再帮你一次,这阵法,可进不可出。”

    沈清许自墙后露出一只眼,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翩翩公子,黛衣锦相,腰中斜插着一把骨扇,那支玉箫清素秀丽,如冰无暇,仿佛有隐隐光华流动。

    铺过阵法后,玉箫就又被他收回了袖中。

    即便以沈清许粗浅的见识,也知这玉箫绝非凡品。

    “宁先生”忽地感应到什么,扭头向他藏身的墙角看来,原本文雅玉质的皮相突然裂开——

    他心神大骇,猛一清醒,倒退踉跄几步,一脚踏空!

    再睁开眼,心如擂鼓,一转眼……只见床前杵着一个人影。

    他头中疼痛,大片的记忆在脑海当中糅合,有他自己的亦有沈清许的,于是迷迷糊糊地伸手过去,困顿地道:“……玄微,大半夜站着做什么呢?”

    然而还未握到“薛玄微”的手,陡然一道寒光袭来,他本能一个骨碌滚到内侧,外侧的竹板“轰”的一声被砍出一个硕大的窟窿。

    ……一只利斧陷在窟窿当中。

    这人影正两手拽着往外拔那只斧头,萧倚鹤大惊失色,趁机翻身爬起,从另一头滚下了床榻,循着记忆在一片漆黑当中向门口摸去。

    然而原本是门窗的地方,此刻却竟全是光秃秃的石墙,墙缝当中用泥水夯实了,他又向四周多摸了一圈,全是这样厚硬的墙面,不禁低骂一声,回头一看,那人已经拔-出了利斧,正拖在地上向他走来,擦出长长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了一番,突然叫道:“——沈璟!你疯了吗!”

    看个头穿着,那人影正是沈璟无疑,可此时沈璟并不应答,只管扬起斧头,继续朝他劈砍。

    “我可是沈清——”

    话音刚落,“轰!”又是一斧呼啸而落,砍在了脚边。

    萧倚鹤:“……许。”

    他倒退数步,贴着石墙与“六亲不认”的沈璟周旋,好险有几次被他的利斧给削到了头发,一边跑一边口中乱叫一气,烦躁得沈璟屡屡劈歪。

    萧倚鹤试图以禁术聚气为剑,然而“沈清许”的忆灵一直躁动不安,在识海当中横冲乱撞,令他难以凝神聚意。

    “嘶……给我安静!”

    忆灵只是一团承载记忆的灵团,自然不可能像真正的“沈清许”那样,心慈善良,会对他手下留情。它如同世间所有靠寄生存活的生灵一样,本能地想要侵占他的魂魄。

    方才一场噩梦,更是刺激了这团忆灵。

    从魂魄中剜取忆灵是什么滋味,沈璟后来又是如何取得沈清许忆灵的,这些萧倚鹤虽然不知,但是融合忆灵的痛苦他确实体会过,想来前后二者并无太大差别。

    此时这团忆灵似乎极度恐惧,想立刻就要占有他的魂魄。

    萧倚鹤疼得按住脑袋,躬下腰去,意识有一瞬间的涣散。

    但就这一息偏差,沈璟猛地扑来,才要躲避,石墙就剧烈抖动起来,他蹒跚两步,终还是被发疯的沈璟扑了个准,一头跌在地上。

    沈璟妖性大露,张口要咬,萧倚鹤强行压下滔天作浪的识海,霎时攥紧五指,勉强汇聚魄气,双目中突然血光大盛,一道喷薄而出的灵光幻做利刃自他掌心飞速凝出,直奔沈璟面门而去。

    沈璟抬臂来挡,却被无往不利的灵刃刺穿手掌,尖叫一声被钉在石墙上。

    灵波余势随着他这凝聚多时的一击一圈圈散开,整座石室轰轰然摇动不止。

    一股甜咸热浪涌上喉头,被萧倚鹤无声压下,他又在掌心凝出一刃。

    观他这一刃锋芒锐减,沈璟立刻抓住破绽,不待他将灵刃凝完,便撕脱被钉死的手掌,扑杀上去。萧倚鹤避无可避,被一团硕大妖气撞在地上,登时头晕目眩,咳嗽不止,险些失去力气。

    沈璟四肢盘踞蹲在他身上,冰冷腥咸的鼻尖在他脖颈周围盘绕,似乎是寻找易于下口的好位置,阵阵海潮冷气喷到他的肌肤上。

    刚张开嘴——

    一声巨响!

    凝练如铁、坚-硬无比的石壁上骤然被割裂出道道细纹,紧接着那纹路扩大,发出阵阵石裂声响。

    砰——!

    尘埃飞扬,石面四分五裂,竟被生生撕裂出一个口子来。

    薛玄微一脸霜寒地伫在破开的洞口处,望着两人上下交叠的姿势,面色一沉,见他只管呆愣扎眼,语气更咸:“你还要与这东西打情骂俏到什么时候?”

    萧倚鹤:“……”

    看他不动,薛玄微又道:“舍不得?”

    萧倚鹤:“……”

    不愧是薛宗主,真的很会说话。

    在他破墙而出的那刻,沈璟的视线霎时转到薛玄微身上去了。

    薛玄微一剑纵至,庞大灵流直接将沈璟掼到对面的石墙上,砸出个巨坑来。

    萧倚鹤趁机窜了出去,爬起来便跑,跑了三五步,一只手从背后握住他的肩膀,未及反应,被仰面朝后拽了过去。

    他惊叹一声,后背与一具结实的胸膛相撞,再一仰头,就听见薛玄微的声音:“跑反了。”

    紧接着肩头被裹上一件外袍,袍内的热度如温暖茧壳将他包裹起来,萧倚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郁滞在胸腹之间的寒气尽数吐出,才觉得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