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毛病,是有了正宫娘娘“知我”以后才好的。

    南荣恪不知他心里百转千回,是在思念爱妃,只啧舌赞叹:“……你品味真好——嗷!”

    朝闻道双目发红,又要咬他,南荣恪不耐烦,抽下他头绳去绑他的嘴,岂料那头绳薄软,被三两挣动就勒进了口齿里去,蹭磨得小道长白皙两颊上一道红痕。

    小道长凶则凶矣,但模样好看不怎么吓人,气呼呼的跟被人欺负了似的。

    “……”南荣恪回头噎了一下,这样子像怎么回事,趁大家不注意忙又给他解开了,讪讪地威胁他道,“你、你再乱咬,我把你五花大绑!”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了,朝闻道瞪圆了眼,好一会没再捣乱。

    萧倚鹤得了旧爱,应手得很,正一剑捅了一只,就听南荣恪诧异道:“这不是如意观的丘得昌?”

    “怎么,认得?”

    南荣恪道:“算不上熟,如意观依附于我们追月山庄,丘得昌是观主的徒弟,当亲儿子养的。我见过两次,后来听说失踪了,他师父心急如焚,还请我爹派人去找。但找了一年总也没消息,就不了了之了……他怎么死在这?”

    萧倚鹤让他仔细看看:“还有没有认识的?”

    南荣恪四处瞧了瞧,竟当真辨出几个各宗门近年报失踪的,由此更是震惊:“这……”

    萧倚鹤将剑一挑,从丘得昌怨魂之中剖出咣啷一枚小物,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两人蹲着大眼瞪小眼地看,南荣恪冒冒失失伸手要捡,恰好薛玄微不时地留意着这边动向,眼尖,一道剑光勒止住,旋身落下:“别动,叫重九过来看看。”

    不多时,重九护着虚云过来,身上已经沾了不少怨魂的煞气,他一一拂去,听过缘由,用一张特制符纸隔着捏起了那枚小物,托在掌心研究了一会,皱眉道:“是九步蜴的听骨。”

    南荣恪没听懂:“什么骨?”

    重九说:“九步蜴是生活在岩穴深处的一种群居小蜴,虽剧毒但全身皆可入药炼器。九步蜴常年盘踞在黑暗中,无目,耳明,听声辨位。少时我曾在父……白瀚的手札中见过,他似是想尝试将此骨铸进灵兽体内,以便驱使灵兽深入险境,摘取某些只生长在绝境之处的灵药。”

    他说着摇了摇头:“只是九步蜴有剧毒,听骨亦是如此,即便剖出取用,也难以净化上面的毒性,活物一触即死,更不提植入体内……”

    乍听什么剧毒,一触即死,南荣恪立刻查看朝闻道上上下下,摸他脸颊温热,气息周匀,没被人扎什么什么骨,这才松了口气。

    沉思片刻,重九心下猛地一惊:“莫非他——”

    萧倚鹤眼底微沉:“活物不行,怨魂有煞气护体,却可以与此骨平和相融。”

    南荣恪目瞪口呆,碎嘴道:“他奴役怨魂做什么?!不对,这些玩意儿是怎么听人号令的?张张嘴就行吗?可是白瀚早死得不能再死了,那这些怨魂如今听从谁的命令?难道这本事是薪火相传,轮到下一任门主了?”

    “……”

    诸人猛然一震,扭头去看。

    江翦正带着一队人马,一边跟怨魂纠-缠,一边围追堵截到处乱蹦哒的白弘。要说白弘癫得身边人都不认识了,只会拿石头砸人,这些怨魂要吃人,也先该吃他才对。

    结果其他弟子被追杀得灰头土脸,白弘自己上蹿下跳,拍手大笑,却一直安然无恙。

    萧倚鹤眼角抽搐:“南荣恪,你那嘴不如缝起来……不乱说话难道会憋死你?”

    话音刚落,有人叫道:“不好!江师兄你快看!宗门……”

    众人抬头一看,远处宗门方向焰光万丈,烧得天穹一片赤霞色,风中传来阵阵热浪和腥意。鬼雾谷中黑烟袅起,遮天蔽日。如此之势,若等黑雾凝聚钻心乱意,长阳门上下奔走疯号,只怕将成炼狱。

    白弘捧着手叫好,仍在嘴里唱着他那首怪诗。

    江翦面色一变,迈了两步,又忽地顿住,不太放心重九在此。

    重九对长阳门确无太多感情,但江翦嘴上絮叨,实则心里比他更将此处当做家。重九实在见不得他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模样,摆摆手催促道:“想走赶紧走,婆婆妈妈的,我背靠薛宗主,还能被鬼吃了不成?”

    江翦看向他的目光略有复杂,走出两步,又回首:“那你一定小心。”

    重九不再言语,只低声咳了两下,待他走远了转头问:“白弘呢?”

    一个弟子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道:“往那跑了!”

    重九闻声看去:“是祠堂方向。”

    他本不在乎长阳门变成什么模样,散了败了与他何干,可今日见到鬼雾谷中藏匿了如此众多的怨魂,心中惊骇,没想到他不在门中的这些年,白瀚父子竟连杀人炼尸的是事情都干得出来,果然是一路货色。

    但白弘身上许有操纵这些怨魂的法门,自然不能叫他轻易跑走。

    重九:“追!”

    众弟子已将他当做主心骨,留下部分人手退守鬼雾谷边沿,以防有怨魂离谷,其余人便都跟着重九等人,继续深入,摸着白弘的踪迹往祠堂的方向追去。

    后谷祠堂向来是门中圣地,更有传言,长阳门百年传承,便供奉在此处。

    长阳门人无不对其敬仰尊崇,远远地望见祠堂小殿的勾檐小顶,便已有人默默半垂下头,言行举止都不禁自发规矩起来,也有好奇者翘首打量。

    然而一进殿门,未见什么辉煌与传承,只觉一阵令人反胃的浓烈腥臭,地上凌乱坍碎着瓦石,几十座灵牌胡乱地扔在地上。

    他们眼看着白弘钻了进来,一眨眼的功夫,竟不知所踪。

    重九微微蹙眉。

    自四岁那年,白弘母子回到长阳门后,章夫人就不许他踏足祠堂,重九曾经报复性地偷偷来过几次,后来也觉无趣,就再也不曾进来。

    他虽多年不曾涉足此处,但依稀记得,祠堂虽称不上雕梁画栋,但也算端方肃穆;白瀚虽也不是什么德厚流光的君子,但称一句孝子绝不为过。

    就算白瀚死后,此处无人打理,也顶多是蛛网灰尘遍地,绝不该是眼前此景,仿佛是被人掀天覆地的翻砸过。

    众人见此,心中对圣地的憧憬一瞬间支离破碎,纷纷掩鼻作恶:“这什么味道!”

    萧倚鹤迈进祠堂小殿,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是死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