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下来的几个弟子一听,顿时目露骇然。

    重九不擅符阵之学,但见了那山里的厉鬼群集,不免先入为主,警惕问道:“此阵原本是做什么用的?”

    萧倚鹤说:“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聚气行运,令家族兴旺,宗门昌盛,使修炼事半功倍。”

    重九闻言,才松一口气,看萧倚鹤随便走到一尊铜人面前,屈指敲敲砸砸一阵,一张嘴,“不过……”二字又叫他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这气运难道是这么好改的吗?画个阵,摆几个破铜烂铁?若是如此简单,岂不是人人学会,人人都可去做天道之子了?”萧倚鹤笑着反问,“你猜,这里头是什么?”

    敲击铜人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折返,重九脑袋里嗡嗡作响,那悬在喉口的心脏一瞬间冷去大半。

    这里面是……

    怪不得底下的气味如此腥冷,臭不可闻!

    再看向这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铜人时,众人神色都不约而同地惊惧起来。

    重九勉强保持镇定,却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张口,一道传讯灵光沿着地道来处飞速地冲了下来,径直撞散在重九肩头。

    紧接着那头响起乱糟糟一片,厮杀声和焰火焦炸的动静此起彼伏,过了有一会儿,那边人才顾得上发现传讯灵光已经连通,急匆匆求助道:“二公子!怨魂厉鬼漫山都是,我们快顶不住了!前谷也不知情况如何,江翦师兄迟迟联……联络不上……我们……”

    咔一声,不知外头究竟是何状况,灵光戛然而止。

    众人立刻奔上地面,果然见远处天际绯红一片,火光映射,重九也没有功夫继续伤春悲秋,急切切地问萧倚鹤:“此阵该当如何修补?”

    萧倚鹤摇了摇头:“办法倒是有,就是同设阵者一样,再铸几个差不多的铜人来镇补空缺。”

    一听这话,几名长阳门修士纷纷向后退缩,神色警惕恐惧,生怕自己被抓去浇进铜人里。

    漫山厉鬼无人约束,很快就会破山下去。淮南富庶,城镇云集,这些饿极了的凶煞不出一-夜,便可致噬尽杏林城百姓,等到它们闯出去就不好控制住了,淮南一道少不得要生灵涂炭。

    在长久寂静之中,薛玄微沉默地将佩剑纵提手中,突然一动,掉头就走。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干什么去?”

    薛玄微:“屠鬼。”

    他听见萧倚鹤短暂地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边被人一碰,铮然一声寸心不昧出鞘,悖主而去,悬而浮至萧倚鹤的面前,被他反手一握。

    萧倚鹤爱惜地安抚着躁动的剑身,轻描淡写地笑一笑,声音柔和:“好心肝,我可舍不得你去碰那些脏东西。”

    薛玄微抑住剑鸣,欲收剑,以防剑意误伤了他。

    一道纤细身影立于风中,仰头望云。

    薛玄微突然想到什么,手指收紧:“你……”

    话音刚落,萧倚鹤握紧寸心不昧,猛地贯入脚边,一阵澎湃灵流顷刻席卷而出,在他身周卷起旋风,刹那间各修士身上十数把利剑同时出鞘,剑意一环,继而各自冲出地道!

    以一剑号万剑——谷中数千修士手中之剑竞相和鸣,震天骇地,直贯苍穹!

    萧倚鹤抓着剑,手背青筋鼓起,低声道:“……天地生元,斡旋造化,天承己乙,法法奉行。”

    弟子们惊恐过后,眼见千剑相映,自四面八方牵引起一张磅礴大阵,将整座长阳门并杏林城笼罩其中。云层下金光流转,似九霄之间有只巨手,将这张从未有人见过的庞大阵法——一寸寸按下。

    薛玄微亦从未亲眼见过,仰头间心中满是震撼。

    ……这就是真正的天地生元阵?

    “——开门!起!”

    “轰——!”一声。

    一个硕大的溢着金光的“开”字拔地而起,天地间阵符相合,云如水瀑倒灌下来,时如劈浪拔海。

    众修士下意识抱头躲窜,待一道凉意彻过身躯,未伤及众人分毫,却熄灭了漫天火光,和四溢流散的黑雾煞气。众人心中无端地一片安宁,多日的躁郁、烦闷、焦灼竟一扫而空。

    被黑雾所摄的朝闻道也迷迷糊糊地晃了晃,似醒非醒地眨了眨眼:“我……怎么了?”

    仿佛是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几息之间。

    良久,众人只觉面上湿润,屈指一揩,是云翻烟覆之后化成的点点柔雨。

    细密的雨点落在薛玄微睫上,他怔愕半晌,才觉眼皮发烫,听得背后清咳一声,忙一折身,将过度空耗的那个人接引在怀里,摸到他脊背生凉,却汗出如浆。

    立刻大袖一遮,稍稍偏开头,露出小片白颈。

    所有人都忙着看天看地,还没有回过神来注意他俩。

    萧倚鹤笑盈盈地趴在他肩头歇了一小会,趁没人看见,找了一片自认为还算隐蔽的肌肤,轻轻咬破了一口,啜饮起鲜血来补灵。

    至脸上泛起薄红,其他人也渐渐惊醒过来了,萧倚鹤只好意犹未尽地舔去嘴角残渍,袖手站起。

    薛玄微抚着他的后背,微微皱眉。

    今日此阵一出,声势浩大,恐怕不出半日,整个道门都会知晓。他倒是可以先行搪塞一段时日。只是时间一长,必然有人生疑——“宋遥”这个身份瞒不住太长时间了。

    薛玄微还拿不准他是何打算,见重九要问,不等他出声,先转移话题吩咐道:“先把地道下的铜人移出,寻一间静室镇压,待一一净化之后再发还各门,入土为安。”

    重九愣了愣,忙应了一声,派了一队人手下去抬铜人。

    等薛玄微又安排了一些其他杂事,准备带萧倚鹤先行回前谷。两个弟子吭哧吭哧地倒抬着一尊铜人,迈过祠堂门槛时,后头那人跌了一步,一下子没有扶稳,那厚重铜人“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小心点!”前头的弟子抱怨,赶紧催促着他抬起来。

    “别催别催!不然你来抬脑袋这头?”这一尊尊铜人的脸都狞恶恐怖,那人弯腰,嫌弃地去抬铜人的头,忽地听见“咔嚓”一下脆响。

    一块铜皮迸开来,在地上骨碌滚了两下,碎裂的铜壳内里露出了一只怒睁着的青白色瞳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