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玄微愣了一下:“花揽鱼 ”

    徐园抱着山笋,跑到厨房里看了一眼,气鼓鼓地哼道:“说好的我去挖山笋,义父做鱼,可是现在鱼都还没杀……义父骗我,今天是不是吃不到了?”

    薛玄微放下笔,起身走到厨房,抄起菜刀。

    等了好一会,不见他落刀,徐园正饿得流口水,实在等不住了捂着肚皮问他:“怎么了呀?”

    “……花揽鱼……怎么做?”

    徐园:“……”

    好容易东拼西凑做了一道四不像出来,天快黑尽,徐园都趴在桌上睡着了,他闻到鼻尖一阵鲜香,揉着睡眼惺忪的脸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端起筷子来扒了一块在碗里。

    刚要往嘴里送,就忽然见到碗里的花生。

    徐园看了看薛玄微,又看了看花生,欲言又止:“义父今天心情不好吗?还是昨日没有休息好?”

    薛玄微不解:“怎么了?”

    “我……”徐园挑起一粒花生来,笑道,“义父忘啦,我吃不得花生,一吃就会全身都肿,小时候贪嘴还差点丧命呢!”他没当回事,便放下这碗,重新夹了别的菜。

    “……”而这一句,却似一道惊雷彻下,令薛玄微整个僵住。

    他忘掉的,不仅是那些陈年旧事、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他连徐园不能吃花生这件事都给忘了。将来是不是还会忘记更多重要的东西?

    一语成谶。

    在徐园二十岁及冠那日,薛玄微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把徐园忘了。

    第82章 逍遥自由 是很好很好的梦,我一辈子也……

    那日夜色蒙蒙, 徐园就悄悄离开了被窝。

    ——徐园穿走了他最喜欢的一套云霓衫袍,插了最宝贵平常舍不得戴的玉簪,神神秘秘留下一张纸条, 想约他上山老地方看日出。

    往常,徐园出门没多久,就会被薛玄微追上,所以他特意放慢了脚步,一边采着林边野花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然而这次, 徐园一个人磨磨蹭蹭走到了山巅,又左等右等,直到天光大亮, 怀里花束都蔫了,也没见义父身影。

    而此时,薛玄微脑袋沉重,手里的纸条已经被冷汗湿透, 攥得发皱了,他遍寻脑海记忆,竟想不起所谓的“老地方”在哪, 想不起与徐园经历的种种。

    好像眼前一切突然之间都变得遥远……他看着家中成双成对的碗碟杯盏, 翻着昨夜桌上抄了一半经文, 空白处还有徐园笔走龙蛇的字迹。

    徐园,徐园……

    薛玄微掐着痛若欲裂的太阳穴, 终于从混乱的记忆中挖出丝缕线索,取剑冲进山中。

    可待他找到徐园时,徐园躺在一处很深的陷阱当中,腿骨折断,曲折成一个扭曲的形状, 胸口被陷阱下竖立的一根木刺穿过。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束已经蔫萎的野花,睁着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却一直望着天空,似乎最后仍骐骥着某个人的到来。

    ——徐园见他的义父迟迟不来,心生担忧,抄了以前从未走过的近道下山,却不小心跌入了猎户废弃于此的陷阱,丧了命。

    一点点萤光灵魄漂浮在徐园身周。

    明明日光明媚,薛玄微却如坠冰窟,似一双无形的手将他往黑暗的深渊中拽去。他跪在陷阱中,小心翼翼地擦净了徐园脸上的鲜血和泥土,亲了亲他冰凉的嘴角,俯身将他揽入怀中,肩头剧烈颤-抖。

    薛玄微又一次将灵魄收入转鹭灯,他抱着徐园的尸体浑浑噩噩走在林间,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天色又一次黑尽,他双眼通红,猛地吐出一口血腥,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却是在太初山上。

    朝惜之拧着沾了灵露的帕子,一点点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跟在朝惜之身后,头发扎成丸子状,穿着改过的小道袍,端起装着药丸的小碟子奶声奶气地叫“师父”。

    朝惜之接过药碟,将一颗药丸不容拒绝地推入薛玄微口中,神色忧虑:“你的魂魄怎会受如此重创?这丹药是我匆忙炼的,应当能暂且压制你的头痛症。”

    他看了会,不放心药效,又塞了一颗给他,道:“那具尸体耽搁太久,已经要坏了,我便做主安排人先将他葬在了后山。你若不满意,过后自己再去迁墓。”

    薛玄微撑起一肘,四下找了找,直到看见床边静静地靠着那盏转鹭灯,才松了口气,哑声问:“什么尸体……”

    “就是你身边……没什么。”朝惜之没有继续说。

    虽然朝惜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天下无忧,他却被伤了魂魄,落下失魂痛症,想也知道与这盏他寸步不离的转鹭灯有关。他再这样下去,是迟早要把自己折腾死的。

    朝惜之提起灯:“这灯的纸皮有些脱了,我拿去替你修一修,你好好养伤。”

    他一转身,被薛玄微死死按住了手腕:“还给我。”

    朝惜之皱眉:“玄微。”

    “还我。”薛玄微急急起身下来,肺腑翻涌,又逼出了一口血。

    朝惜之吓了一跳,忙松开手把灯放了回去,扶着薛玄微坐回榻上:“好了好了,我不碰这个。你魂魄伤的厉害,需得静养,不能动气。”

    朝惜之走后,薛玄微靠在榻边,又将大把灵力落入转鹭灯中,铺成厚而软绵的白沙,灯里的灵魄颜色黯淡,蔫蔫地钻进白沙里,只露出一角瘫软的尾巴。

    他伸手一勾,小尾巴虚弱地扬起拍了拍,又往灵沙里缩了缩,一动不动了,像是一颗埋在底下的蛋黄。

    ……看起来经不起几次转世了。

    他不再搅扰那团灵魄,喃喃道:“师兄,你为何不愿醒,是还在恨我吗……怨恨我伤你杀你,又扰你清眠。”

    在旁人眼里,薛玄微天资聪颖,道心通透,是最有希望继承宗师衣钵,得道飞升的。

    却无人知晓,他给无数门人讲着无为清静的道理,却独独自己做不到清静。他此生唯一的一点固执,都在眼下,此刻,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