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光景不待人,乾坤空落落。

    如今的烂柯台上,再也没有曾经那群疏狂图醉的少年郎了。他们流散各处,死的死,伤的伤,有身居高位者,亦有落寞度日人。

    一时唏嘘。

    萧倚鹤走到烂柯台上,看其上多了一面石桌,正摆了一局未下完的残棋,看来摆了有些时日了,都已经沉淀了数片落叶。

    他总之无所事事,就被棋局吸引住,坐在石桌旁慢慢研究。

    局中白子稳重,步步为营,黑子说是激进好呢,还是应该称之为莽撞,只一味地往白子设下的陷阱里钻。可奇怪的是有数处,白子稍一合拢便可将黑子全局围歼,最后却都放水似的饶过了黑子。

    看到后来,萧倚鹤直感觉:“这哪是放水,分明是泄洪!”

    正是此时,一道平和清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友,可也懂棋?”

    萧倚鹤吓了一跳,倏忽站起,袖口不小心扫过棋盘,将一角棋子给抹乱了。他看了看被自己毁掉的残局:“抱歉,好好一局棋,被我……”

    “无事。”来者一身深靛色,抬手轻轻拂去了棋盘上的灰尘和落叶,俯身坐下,静静地从棋盒中拈出棋子,一颗颗补好被萧倚鹤弄乱的残角。

    落下最后一颗子,他才微微笑道:“没关系,这局棋我已经刻在心里了。”

    第89章 累棋之危 既然是流言,不信也罢。……

    “小友可否陪我将此局下完?”

    萧倚鹤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他补好的棋局,心想这也没什么好下的,除非黑子有翻天之能, 否则必输无疑啊。正琢磨着,对面人已将盛了白子的棋盒推了过来。

    他一只脚正往下迈,此时已不好直接走人了,只能干巴巴坐下,拈起颗白子来, 随便落了个地方。

    黑子紧随而来。

    有一会儿,烂柯台上寂静无比,只有彼此“吧嗒、吧嗒”落子的声音。

    萧倚鹤根本无心下棋, 是故落子也落得心不在焉的,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人身材瘦削,手背上青筋骤显,顺着衣袖看上去, 瞥见对方线条凌厉的两颊,眸下泛着青,一双眼睛色浓却无神, 深深地凹陷进去。

    他年轻时应当生得很端正, 眉眼之间犹见曾经清隽痕迹, 但却不像其他修者一般驻颜有术,而是任凭自己容颜逝去, 似一垛雨后曝晒的稻草,失去了水分,干而枯黄,散发着潮湿沤旧的味道。

    萧倚鹤琢磨着,此时此地, 清静宗中能有哪位长老不必去赴宴,跑到这里来躲清闲?直到他视线下移,落到他的颈侧——那里生着一条月牙形的浅红色胎记。

    他一瞬间惊醒,重新将目光凝聚在此人脸上。

    这不是胎记,而是毒兽尾鞭所蛰!

    当年有毒兽侵害周边村镇,清静宗排遣数人下山伐兽,带队的段从远为推开险些落入兽巢的师弟,而被毒兽狠狠蛰了一口,尽管后来救治得当,未有性命之危,但却留下了难以平复的蛰痕。

    ——段从远?!

    萧倚鹤睁大了眼睛,手指微僵,夹悬于半空的棋子摔落下去,“啪嗒”弹跳数次,滚下了石桌。

    段从远俯身将棋子捡起,递给他:“请。”

    萧倚鹤拿回棋子随便往下一按,段从远望着他下的这一步,停顿了片刻,又问:“小友可是有什么心事?”

    “啊?”萧倚鹤低头瞄了一下,“……”

    一颗白子端端正正地躺在四方空格中央。

    他尴尬地推了推,把它推向旁边的交叉点。但心里仍在想,段从远确实变化很大,他放纵着自己脸上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加上身材消瘦,看起来像是即将步入老年。

    可是当年段从远是清静宗的一枚美玉。

    比起早已定亲的南荣麒、荒诞不羁的萧倚鹤,又或者是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深不可测的宁无致,以及天天板着一张冷脸的薛玄微……段从远是道门里难得的出身好,又才貌俱佳的好苗子。

    他与妹妹段思影都出自人间世族,是当时宰执之子,一入道便拜在了清静宗宗主门下。他年岁与萧倚鹤相当,却又没有那些顽劣的臭毛病,是而深受少女们爱慕,甚至有人做了他的小像天天揣在怀中。

    按理说,段从远这样的人,理应一生顺风顺水,携道侣佳偶一同得道飞升而去。

    不应……不应是这样一幅潦草貌。

    许是萧倚鹤发愣太久了,段从远的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几下:“小友再失神,便要输给我了。”

    萧倚鹤轻咳两声,忙定睛打量棋局,就在他胡乱落子的时候,黑子已经反杀回来了,他确实快输了。他摸摸鼻子,笑道:“我认输,我这臭棋篓子,下得实在不堪入目。”

    “与我一同下这局棋的人,也一样棋艺不佳。她活泼好动,很难坐得住,这局也是,才下到一半她就借口跑了。”段从远看着棋局,脸上流露出微微怀念,“只可惜,这局棋她再也无法陪我下完。”

    萧倚鹤愕住,这岂能听不明白,这是思影留下的残局!

    早知如此,他连碰都不会碰,更不会来这烂柯台。

    “罢了。”

    段从远摇了摇头,道:“我以前总跟她讲,修棋亦是修道,棋行天下,大道至简。”他手中捏着一枚黑子,目光眺向远处云海,“可我如今反而参不透,这大道究竟是什么?修道修的又是什么?”

    萧倚鹤只好讪讪说:“晚辈修行浅薄……不知。”

    段从远又问:“棋有黑白,人有黑白,道也有黑白吗?若是如此,何为黑,何为白?”

    “……”萧倚鹤心说你探究得有点太深刻了,我若是答得出,今年万法会上就是我开场了,“晚辈亦不知。只不过……”他偏过头,“棋之黑白,乃由人定。此时你手中所持,名为黑子,可我若非说它是白子,旁人又能奈我何?”

    段从远侧目注视了他片刻,突然一皱眉:“狂悖之语!变白以为黑,倒上以为下,岂非贤愚不分,是非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