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在z大上了一年学,独自一个人承受了半年多别人指指点点的异样眼光,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学会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套上一层虚假的伪装。

    毕业后在社会上几年的摸爬滚打让他早已忘却青春时的伤痛,然而那层壳子却越变越厚,再也脱不掉了。

    ……

    林子虞从过往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对上黎旸沉沉看着他的一双眼。

    还没待他读懂这眼里的情绪是什么,就突然被后脑勺上的一阵力道带进了对方的怀里。

    黎旸还没穿上外套,他的脸蹭在对方胸前,可以透过薄毛衣清晰地感受到体温,他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头顶上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想哭就别忍着,我看不到。”

    哭?他什么时候想……

    林子虞后知后觉地发现脸上有点黏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竟然有点湿了,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也不知道黎旸隔着一片漆黑是怎么看见的。

    过去这点陈芝麻烂谷子他早就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提起的时候也不见有多大波动,这点眼泪水要说是刚睡醒的正常生理反应还差不多,他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林子虞刚刚牵起嘴角,想说你误会了,我没想哭,可是捏着对方衣服下摆的手却始终抬不起来。

    这种被牢牢圈在另一个人的领地里,呼吸间都是对方的体温的感觉,让他既不知所措,又生出了一点前所未有的贪心。

    一个人独自生活了太久,他都快忘了拥抱是什么感觉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密闭的空间里只有静静的呼吸声,林子虞的额头抵在黎旸的胸口,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的,和自己的呼吸慢慢重合起来。

    他想,可以了,我得把他推开,下一秒眼眶就毫无预兆地湿了。

    林子虞很少哭,就算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一样,不是他有多么要强的自尊心,纯粹是因为,哭泣不仅没有用,更没人听,哭给自己看有什么意思呢。

    委屈和伤痛没有别人替他接着,就咽进肚子里自己消化,这是多年来已成定式的习惯。

    可他现在靠在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男人的身上时,眼泪却莫名其妙地往外涌,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太丢人了。

    黎旸低头看怀里的人,这个人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如果不是湿了一片的毛衣和对方轻微颤抖的肩膀,他几乎都发现不了。

    林子虞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退开一点距离,看见黎旸洇湿了一片的领口,一时间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人才好,恨不得现在就开了车门溜走。

    黎旸的态度却自然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伸手抽了一张纸替他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水迹,林子虞僵硬着任他摆弄,突然听见对方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办?”

    他抬头:“什么?”

    黎旸另一只手在外套口袋里摸了摸,语气认真道:“今天没有泡泡糖了,怎么办?”

    他一愣,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之后脸更红了,勉强挤出几个字:“我又不是小孩子……”哭了还要吃糖哄的。

    黎旸好像觉得他的话有道理,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那你想吃什么?”

    怎么话题突然拐到吃的上去了?

    对方这一打岔,刚才的窘迫倒是少了许多,林子虞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吃完饭,之前光顾着睡了,接着又莫名其妙哭了一通,这会肚子里空空的,饿得慌。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上发生的事情让他彻底破罐子破摔拿出了孩子心性,还是旁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太过纵容,林子虞抿了抿唇,头一次不加思考地提出了要求:“我想吃火锅。”

    黎旸点头,拉过安全带给他系上,转身踩下了油门。

    第十七章

    面前的火锅冒着厚厚的热气,把店里的窗玻璃蒸出了一层水雾,模糊了窗外的夜色。锅里乳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各色肉类和蔬菜在其中沉沉浮浮,桌旁的推车上摆满了还没下锅的食材。

    黎旸不知道怎么的心血来潮,大手一挥点了一桌子的火锅菜,林子虞埋头吃出了一身的汗,还有一大堆没能消灭掉。

    桌对面的始作俑者倒是优哉游哉地搅着碗里的调料,一点没有浪费食物的自觉,林子虞见他又倒了一盘子深水虾进锅里,自己却不动筷子,无奈道:“你怎么不吃啊?”

    黎旸托着下巴看他:“懒得剥壳。”

    林子虞叹了口气,认命地戴上手套开始剥虾,动作娴熟地掐头去尾,剥完后自己吃了一只,另一只夹进了对面的碗里。

    黎旸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勾起唇角把虾放进了自己嘴里。

    接二连三地蹭了林子虞剥的几只虾之后,这人总算是良心发现,抬起了他金贵的手捞了几只虾出来剥,林子虞刚停下筷子打算歇口气缓一缓,面前就突然推过来一个装满了虾仁的盘子,与此同时,锅里剩下的几只虾全都没了踪影。

    林子虞:“……”

    黎旸看着对面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人,缓缓露出一个带了点怀念的笑容,突然开口道:“你想不想辞职?”

    林子虞闻言一愣,抬头道:“什么?”

    黎旸眨了眨眼睛,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林子虞反应了一会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徐总找他时话里话外让他和祝明诚打好关系,好早日把合同敲定下来,可有了刚才在公司门口这一出,这事恐怕是悬了,以祝明诚的自尊心,就算不至于因此取消合作,但也绝对不会放弃使绊子的机会,他几乎可以想见回公司后徐总会气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要他因为这个就做下辞职的决定,还是太困难了。虽然他对这个职位不见得有多少感情,但毕竟干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况且一点点攒到现在的待遇,很难说放弃就放弃。

    林子虞笑道:“辞职也没那么容易,而且我一时间也找不到新工作,到时候就得喝西北风了。”

    黎旸沉吟一会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倒是可以来我这……”

    林子虞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

    启明是市内数一数二的大集团,多少业界精英挤破头了想往里进,他虽然工作经验还算丰富,但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进不了是一回事,若是让对方给他开后门,那就太卑鄙了,林子虞还不至于到这一步。

    黎旸显然知道他怎么想的,被拒绝后就没再提起,只是道:“我随便一提,还是看你,不过今天的事是我的责任……”

    林子虞打断他:“跟你没关系,是我要谢谢你,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黎旸挑了挑眉,缓缓扬起嘴角:“好吧,听你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怎么打算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人吃了整整两个小时,总算解决掉大半,剩下那些是无论如何吃不下了,林子虞只能无奈放弃,毕竟他胃不好,吃坏肚子就得不偿失了。

    晚上照旧是黎旸送他回家,林子虞到了地之后刚打算下车,突然一个激灵,脑海里被他忘了几个小时的事又一下子出现,他停下动作,转头迟疑道:“等等,不是说今天黎玥出院吗?我们……”

    黎旸:“!”靠,他自己都忘了这个借口。

    面对身边人疑惑的眼神,他只能干咳一声,故作镇定道:“哦,你刚刚睡着的时候,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说不去了。”

    林子虞:“其实你可以叫醒我……黎玥没生气吗?”

    黎旸面不改色:“当然没有,她是个懂事的小姑娘。”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林子虞也没心思想太多,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回到家里,他洗完澡上床,坐在床上静静想了想白天发生的事,不自觉地就回忆起在火锅店里黎旸似是不经意提起的话。

    辞职……

    他还真的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刚入职的时候有过十分难熬的日子,每次在酒局上被灌到神志不清,腹痛难忍的时候,也都是咬咬牙就挺过来了,过去的他没有勇气去尝试改变,那现在呢?

    他如今供职的这家公司,待遇还算可以,但工作环境实在是……说乌烟瘴气太夸张,但总之好不到哪里去。

    林子虞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随手拿起了摆在床头柜上的陶瓷小猪,捏在手里把玩。

    黎旸送他的这个礼物,原本是摆在书架顶上的,但自从某次差点被窜上去的猫碰掉下来之后,林子虞就不敢再把它摆在高处了,万一摔个粉身碎骨,那就太悲剧了。

    小猪的两颗黑眼珠子不知道是怎么镶进去的,还可以转动,他顺手往里按了一下,突然听见“咔嗒”一声。

    林子虞动作一顿,该不会被他按坏了吧?

    忙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小猪的眼睛还是好端端的,肚子底下却不知怎么出现了一条缝隙,他用食指和大拇指往外抠了一下,居然打开了。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被打开的小洞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他摇了摇,很快掉出来一个方形物。

    浅蓝色的丝帛,用细细的银线缝边,外形小巧而精致,林子虞认出来,这是个御守。

    之前公司里有同事去日本出差时就带回来一个,说是女朋友喜欢,拿来祈愿保平安用的,类似于护身符。

    这是……黎旸给他的?

    御守的正面用丝线绣着神社的名字,反面是几个日文,他只认识“招福”两个字,同时在左下角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林字。

    确实是给他的。

    林子虞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感觉,惊喜之外还有些异样,手心里这薄薄的一片布好像会发热似的,捏在手里坠坠的,心里又酸又软。

    招福……对方眼里他的运气是有多不好?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把这轻飘飘的小玩意重新放回了原位,合上盖子后又觉得不妥,于是重新打开,斟酌一会后干脆放进了枕头底下压好。

    做完这一切,林子虞拍了拍枕头,心满意足地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过了十分钟后又突然睁开,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默默伸出手去拿了床边的手机,缩进被子里点开了招聘网页,往下浏览起来。

    睡不着,随便看看,他想。

    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天气已经渐渐入冬,气温以折线趋势陡降下来,林子虞穿得不太多,早上出门时一接触到湿冷的空气,就狠狠打了个喷嚏。从地铁出来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雨,地铁站便利店里的伞已经卖完了,他见雨势不大,又担心迟到,便干脆冒着雨赶到了公司。

    进办公室后他拿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又给自己灌了一杯热咖啡,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谁料到临近午休的时候头变得昏昏沉沉起来,喉咙又涨又疼,亡羊补牢地吃了一颗感冒药依旧无济于事,反倒连带着胃跟着一块痛起来。

    林子虞被折腾得午饭也没吃几口,强撑了半小时后实在是不行了,只得去人事部临时请了病假。

    出了公司之后他先去了医院,看到里边挤成一团的长队又退了出来,去一旁的药店里买了点药拎回家。

    到家后他拿温度计一量,三十九度一,便拆开退烧药吞了下去,本想给自己熬一锅姜汤,奈何实在没有那个力气,拖着发烫发软的身体一头栽在了床上。

    他以为自己这一觉可以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然而夜幕才刚刚降临,他就被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吵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全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踢到了床脚,此刻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炭火,火辣辣地堵住说不出话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胃痛好像都变的微不足道了。

    林子虞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喝了一口水之后使劲咳了两声,才让自己发出声来,接起电话艰难道:“喂,哪位?”

    那头嘈杂的背景音让他不禁皱了皱眉,紧接着徐总的声音传来:“小林,怎么这么早回去了?本想叫你一块来吃饭……”

    林子虞道:“抱歉徐总,我身体不太舒服。”

    “没事儿,今天不喝酒,大家伙吃个饭,就在上回那个包厢。”

    林子虞呼吸灼烫,有些喘不上气来,他压抑住咳嗽的欲望,道:“我今天请过假了,徐总。”

    徐总一愣,语气带上了点不耐烦:“不就吃个饭,又没让你加班,大不了报销车费行了吧?一桌人在这等着呢,你上次不还说要和老同学叙叙旧?小林,机会难得,赶紧过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然沉了下去,带了点命令和警告的意味。

    林子虞张了张口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头疼像山崩地裂一样压下来,其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他闭了闭眼,这次终于出了声:“徐总,我打算辞职。”

    他大脑昏沉,听不清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自顾自接着道:“改天再给您交一份正式的辞呈,我先挂了。”

    手一松,手机被他随手抛到床边,林子虞重新栽回枕头上,没再管不断响起的电话铃,沉沉地睡着了。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