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瑧的语气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嗯……”林子虞总不好说他在黎旸书房里误打误撞地翻到了东西,正纠结着该如何措辞,就听黎瑧在电话那头继续问道:“小时候具体指的是什么时间?”

    林子虞在心里算了一下,照片上的他大概是十三岁左右,黎旸比他小四岁,那个时候应该才九岁,便如实告诉了对方。

    黎瑧闻言笑了一下:“那你问我我还真不清楚,他上小学那会我都高中了,天天忙着逃课打架呢,家都没回过几次,不骗你,我跟他那时候确实不太熟。”

    林子虞怎么也没想到,作为人家亲堂哥,黎瑧居然也给不出答案,一时间茫然地愣住了。

    “不过……有个事是可以确定的,”黎瑧道,“那小子跟你在一块之前没谈过恋爱,我可以作证。”

    林子虞反应过来,黎瑧可能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跟黎旸以前的私人关系过不去,心里有点无奈,同时又有点意外。

    黎旸把一个男朋友的角色完成的这么好,却原来是第一次……

    “小虞,你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去问他自己呢?”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林子虞心里不知哪一处,他思绪一顿,渐渐漫上一股迷惘和心虚来。

    是啊,为什么呢?

    ……

    黎瑧那边挂了电话以后,便盯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宋迟坐在办公桌后面,镜片后的视线冷冽地扫过来,问道:“他问了你什么?”

    “没什么,小情侣可能闹了点矛盾,”黎瑧随意回答完,突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怎么?对我弟弟的男朋友这么关心?”

    宋迟皱眉:“他是我邻居。”

    “哦?现在的邻里关系都这么好了吗?还连带着关心人家感情生活?”

    一听对方话里有话的语气,宋迟立刻就不耐烦起来:“不想说就算了。”

    “唉,”黎瑧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连吃口醋的资格也没了?”

    宋迟的表情微滞,接着抬头看他的眼神里带了莫名其妙,好似对方说了什么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话。

    触及到黎瑧戏谑玩笑下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目光,他呼了口气,强按下心底的不耐烦,纡尊降贵地解释了一句:“小虞是我朋友,平时对我爸很照顾,帮了不少忙。”

    “这样啊,”黎瑧脸上的笑意顿时明显起来,“如果有机会,我也很愿意为伯父尽孝心的。”

    聋子都能听出来他这话里明晃晃的企图,就差把“出柜”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宋迟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爸年轻的时候生起气来,把人揍进过医院,躺了两个月。”

    黎瑧:“我怎么会舍得让你受伤呢……”

    “我爸从来不打我,”宋迟道,“我说的是你。”

    黎瑧脸上的笑意一僵:“……”

    和黎瑧通完电话,林子虞在客厅又呆坐了半响,他意识到这件事如果不亲自去问黎旸,可能没有第二个人能告诉他答案。

    但如果问了,黎旸又会怎么向他解释呢?

    他起身去了书房,把那张照片找出来仔仔细细又端详了一遍,还是没有唤起对过往记忆的一点印象,甚至对原本笃定的判断也开始动摇起来。

    照片上的人真的是他吗?

    林子虞回房间拉开行李箱翻了翻,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想了想,索性拿上钥匙回了一趟自己原来的住处。

    打车过去花了半小时,他的烧早上刚退,出来得太急没戴围巾,被寒风吹得有些头昏,进电梯门的时候短暂地晕眩了一下,刚刚缓过来要按下楼层,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等一下等一下!”

    林子虞忙按下开门键,一个背着粉色书包头发卷卷的小姑娘快步从门缝蹿了进来,仰头刚要道谢,一见他的脸,当即就在原地蹦了一下,惊喜道:“小虞叔叔!”

    “小月亮?”

    黎玥兴高采烈地扑上来抱了他一下:“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你啦!”

    林子虞摸了摸她的头:“你自己来的吗?”

    “对啊,爸爸去医院了,”黎玥道,“让我过来宋爷爷这里等他。”

    林子虞还没反应过来,电梯门一开,小姑娘就欢快地跑了出去,熟门熟路地按下了对面的门铃,明显不是第一次来。

    门从里面打开,宋伯一看到门口乖巧漂亮的小姑娘,立刻就弯起了眼睛:“小月亮来了呀?看爷爷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林子虞站在门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下午好,宋伯伯。”

    “小林也回来了?进来坐一坐?”

    林子虞低头看了看忽闪着大眼睛盯着他的黎玥,还是笑着婉拒了:“我感冒了,不好传染给小朋友,回来拿个东西就走。”

    见小姑娘失落地嘟起了嘴,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伸进外套口袋摸了摸,却掏出来一把泡泡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没多想,把糖递给了黎玥以示歉意,接着道别后就进了另一边的屋子。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除了空了一些没有其他的变化,林子虞径直走进房间里,拉开书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一阵翻找后抽出一个落了灰的旧本子。

    一个已经掉了线的草稿本,泛黄的纸页看起来好像随时要散架,里面没有什么完整的内容,基本上全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草稿和简笔涂鸦。

    这是他唯一一件还能找到的旧物,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用的了,看上面的草稿内容,好像是初中的数学题,他没管这些,把整个本子从头到尾飞快翻了一遍,接着又倒过来抖了抖,一张彩色的制片飘出来落在了地上。

    也是一张照片,只不过是正常尺寸,一般会贴在相框里的那中,上面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年轻妇人的合照,两人依偎着站在一处,背后是姹紫嫣红的花圃和大理石喷泉,像是在某个别墅的庭院里照的。

    这是他和他母亲。

    林子虞曾经把这本仅有的连通着自己过去的东西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试图找回幼时记忆里的一点蛛丝马迹,却无数次不得不接受自己确实一点也想不起来的事实。

    搬到这里以后他就把这两样东西压进了箱底,过去那么久,曾经被强行一遍遍刻在脑海里的两张脸都模糊不清了,现在又一次翻出来,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小男孩灿烂的笑脸,慢慢地和那张证件照上的样子重合起来。

    确实是他。

    林子虞沉默地跪坐在地上,把相片夹回老旧的本子里,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会,还是打开抽屉塞回了最底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等着脑海里因重现的旧物泛起的波澜慢慢平息了一点,才撑着地板站起来,转身往卧室外走去。

    他走得比来时慢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感觉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心里也是一片茫然又荒芜。

    他想黎旸了。

    站在电梯里,他盯着手机慢慢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拨了出去。

    不管此前有多少犹豫纠结,畏缩不前,在此时此刻,林子虞什么也不愿意考虑了,只想尽快听到黎旸的声音。

    听筒里“嘟”一声,他不自觉捏紧了手机,心里微微一悸。

    近在咫尺的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子虞刚刚迈出单元门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在原地定了两秒,才举着手机迟钝地转过身去。

    穿着薄外套的男人插着口袋倚在门边,嘴里叼着的烟上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侧过头看他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被冷风吹得扬起。

    “出来了?回家吧。”

    第四十一章

    车上刚打开空调,带着暖意的气流慢慢从出风口溢出来,钻进车内冰冷的空气里。

    黎旸没有说话,沉默地伸手探了探林子虞的额头,然后转身拿了后座上的围巾,搭在他脖子上。

    林子虞无措地捏了捏围巾绵软的面料,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黎玥跟她爸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在这,我过来看看。”

    也是,黎旸又不会未卜先知,想也知道是他大哥告诉他的。

    林子虞想到自己先前向黎瑧打听过的问题,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是他疏忽了,这种事黎瑧怎么可能会不给他弟知会一声。

    自在门口见到黎旸起他就一直处在意外的状态里,这会心里才迟钝地泛上些酸涩和不安来,原本积压了很多很多的话,一时间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黎旸在驾驶座上安静地坐了一会,突然道:“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林子虞抬头看他,嗫嚅着动了动嘴唇。

    “问不出口?”黎旸的语气淡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宁愿去找我哥和我助理,不来问我,是因为什么?”

    “不是……”林子虞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林子虞,”黎旸难得的喊了他的全名,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沉郁,“你不信我。”

    林子虞霎时惊慌失措起来。

    他想否认,想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可他绝望地发现他心底里盘桓的那些东西,那些难看的卑怯,那些阴暗的畏缩,连他自己都鄙夷得说不出口。

    “我没有,我只是……”

    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你到底在怕什么?”黎旸明明坐在另一头,语气却好像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朝他压过来,“想说什么就说。”

    林子虞避无可避,低着头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了?”

    “是。”

    “那为什么……不说?”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黎旸停顿了片刻,又道,“你不是已经都忘了吗?”

    “……很久是多久?”

    “我八九岁的时候,刚上小学,住在你家隔壁,来找你玩过几次,就这样。”

    黎旸概括的很简单,语气云淡风轻的,好像真的只是一段没什么特别的经历,甚至没有特意向他提起的必要。

    可林子虞还是觉得失落,总觉得对方的话里好像藏了什么未尽之言,又担心是自己想得太多。

    “你如果是因为这个不高兴,我向你道歉,不应该瞒着你,”黎旸不等他回话,又道,“我以为这些经历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毕竟都忘记了。”

    不是的,他不是因为这个才忘的。林子虞在心底默默为自己辩驳了一下,没说出口。

    “怎么?”黎旸突然不明显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两人刚认识那会的锋利,“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因为以前认识你,才跟你在一起的?”

    林子虞一愣,涨红了脸低下头。

    黎旸顿时皱起眉来:“你真是这么想的?”

    林子虞没敢出声,但心虚避开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黎旸闭了闭眼,语气几乎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可怜你吗?你当我是做慈善的?”

    “我以为,”林子虞费了很大劲才把这句话说出口,“我身上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话一出口,车内出现了两秒的沉默,接着黎旸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