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没有回答,他便又自觉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林子虞抿了抿嘴唇:“我刚才太冲动,让你担心了。”

    话虽是这么说,要是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会这么做,当时的情况下,除了冲上去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现在的结果已经算是幸运,如果受了那一刀的是黎旸,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么一来,黎旸现在这么生气,也可以理解了。

    大概是他认错的态度太过于坦率,黎旸沉默了一会,面色终于有所软化,问:“你疼不疼?”

    林子虞下意识要否认,可看着对方的表情想了一会,改口道:“……疼,有点难受。”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这话他是贴在黎旸耳边说的,轻得有些含糊,但对方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慢慢伸出手来揽住他的腰,避开林子虞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搂进怀里。

    林子虞趁机亲了亲他的下巴:“别生气了。”

    黎旸把他的脸按进胸口,摸了摸他的发顶,突然道:“他说……今天晚上要让你去哪里?”

    林子虞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想起黎旸是在说林崇良在机场最后的那句话,他没想到对方居然隔着电话听到了,还记得这么清楚,便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我也不会去的。”

    他不知道黎旸因为对方提的这个要求想到了什么,实际上林子虞压根没有深入揣测林崇良的目的,只是本能地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却没想到黎旸会这么在意……

    甚至提起这句话时,语气里都隐隐带了失控的迹象,身上一瞬间出现了在机场殴打林崇良时,那种十分危险的感觉。

    林子虞不愿意看到他这样,抬起一只手抚过黎旸的后颈:“他已经被抓了,做不了别的事了,别再想了好不好?”

    黎旸绷紧的肌肉缓慢地放松下来,好像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语气低沉而坚决:“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第五十八章

    林子虞靠着黎旸在诊室外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眼皮在麻药的作用下越来越沉,却始终没见黎瑧父女俩买完东西回来。

    黎旸低头问:“困吗?先带你回家。”

    “我们直接走吗?要不要给黎大哥打个电话……”

    “不用管他们。”黎旸一丝犹豫也没有,说完便扶着他起身。

    林子虞对麻药有点敏感,半边身体到现在还是又酸又麻,大脑也有些反应迟钝,走到医院门口了,才发觉这地方有点眼熟。

    是宋迟工作的那家医院。

    这么说,黎瑧应该是带着黎玥去找人了。

    也算是阴差阳错,来的路上黎玥还在抱怨见不到医生哥哥,结果这会还真有了正当理由。

    林子虞站在医院门口等黎旸把车开过来,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套,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这件外套是他缝完针出来以后黎旸脱下来给他披上的,那他自己的呢?

    是不是还在诊室里?

    林子虞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找到什么印象,便转身原路返回去找。

    急诊区在大厅左侧,转过一条走廊就是,他快步走到诊室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从里面锁上了。

    这么早就下班了吗?刚才给他缝针的那个医生好像是去吃晚饭了?

    他抬起手正要试着敲门,木板却突然从里面被撞了一下,传出“咚”一声闷响,林子虞吓了一跳,一时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紧接着,门的另一头隐隐传来模糊的人声,今天的急诊人少,走廊上很安静,因而林子虞听清了几个字,觉得这声音莫名有点耳熟,但迟钝的大脑没能立刻搜寻到结果,就在这时,袋里的手机铃突然响了起来。

    黎旸打来的,大概是到了门口发现他不在,林子虞连忙接起,怕对方担心,立马解释道:“我回来拿外套,马上就过来。”

    “你的外套在车上,回去找什么?”

    ……在车上?原来根本没带下来。林子虞觉得自己大概是麻药打傻了,忙应了一声,顾不上刚刚听见的声音,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诊室。

    回到车上,林子虞脱下外套要还给黎旸,对方却握着方向盘没有要接的意思,他只好又收回手,自觉地重新披到身上。

    在座椅上靠了一会,他突然想到什么,张了张口要把刚才回去医院时碰到的事告诉黎旸,刚叫了个名字,就毫无预兆地卡住了。

    他刚刚……碰见什么了来着?

    黎旸等了一会没听见下文,偏过头来看他,发出疑惑的单音节。

    “我……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林子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打完麻药以后的状态真是不太对,本来记性就差,现在简直像是脑子里装了个漏斗,填什么忘什么。

    “没关系,”黎旸道,“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记着一点什么又抓不住的感觉还是让人若有所失,林子虞转过头,盯着黎旸专注的侧脸看了一会,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大概是一天下来经历了太多事,又受了伤,导致人变得异常脆弱,林子虞在莫名低沉下来的情绪中沉浸了一会,视野里的景象慢慢模糊,只剩下隔着眼皮透进来的微光,渐渐地就在袭上来的睡意中彻底消失了。

    因为伤口时不时传来的疼痛,他睡得不太安稳,混乱的梦境里重现了白天在机场的境况。

    林崇良尾随在他身后,挟持了黎玥意图威胁,林子虞一边与他对峙,一边努力拖延着时间,心里隐隐在迫切地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在等谁呢?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只是总觉得会有这样一个人来救他于水火,至于这个人是什么样子,脑海里的印象是全然模糊的。

    一切都像现实里发生的那样,林子虞按着对方的要求,打开手机转钱,抬头时瞥见了自动扶梯上方飞速跃下的身影,电光火石之间,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飞快上前拉住黎玥往后退开。

    来人将林崇良踹倒在地,地上的人爬起来以后,怒不可遏地重新冲了上去,手里银光一闪——

    与本该发生的不同的是,林子虞这次没能及时冲到那把刀面前。

    在他离刀尖还剩一米距离时,眼睁睁看着闪着寒光的利刃刺进了黎旸的胸口。

    鲜血汩汩留下,染红了视野。

    林子虞怔怔的,一瞬间心脏仿佛被牢牢揪成一团,窒息在了原地,他颤着手扶住面前摇摇欲坠的身影,抬起头却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他不认得这个人了。

    这张本该牢牢刻在他心上的脸,此时此刻,却好像被外力抹掉了脑海里的一切痕迹,只留下徒劳无力的空白。

    他又忘记了,这一次,忘得干干净净。

    ……连最重要的人都不记得了。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林子虞胸口的抽痛感尚未散去,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确定了一切只是一场虚假的梦,才敢将摒着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放开。

    他慢慢靠着床边坐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湿痕,身旁的门“咔嗒”一声打开,黎旸拿着一个纸袋进来,走到床头见他坐着,靠近一步道:“醒了?”

    林子虞没抬眼,甚至没等他坐下来,就伸手抱住了黎旸的腰,把脸埋进对方的毛衣里。

    黎旸皱起眉,熟练地伸手在他眼角碰了碰,揩掉一星点水渍,在床边坐下来把林子虞搂进怀里,问:“做噩梦了?”

    林子虞点点头,抱着他没出声。

    “梦见什么了?”

    “……”林子虞沉默了很久,闷闷的声音才从衣料缝隙间传出来,“梦见……我又把你忘了。”

    黎旸亲了亲他的发顶,反问道:“你会吗?”

    “不会,不会的,”林子虞喃喃道,为了确信一般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好几遍,才慢慢停下。

    但是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存在不可否认的恐惧。

    类似的情况早年已经发生过一次,从那以后,他的记忆每况愈下,对备忘录的依赖越来越强,林子虞曾经去医院做过相关咨询和治疗,但都没有任何成效,并且被告知,随着年岁越来越久,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趋向于零。

    他从前觉得无所谓,毕竟就算缺失了一段记忆,他也独自一人好好地活到现在了,想不起来也没有什么,可现在,刚才的梦境仿佛一个钩子,引出了深埋心底的恐慌。

    别的都没有关系,林子虞独独无法想象,“黎旸”这个名字,有一天也会变成备忘录上两个苍白陌生的文字,就好像和他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关系一样。

    那是比孤独还难以忍受的可怕。

    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喘不上气。

    黎旸垂下眼,指尖划过怀里人苍白的下颌和泛红的眼尾,默然片刻,开口时却说起了另一件事:“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警局。”

    “做了一点笔录,然后见了林崇良一面,”他回忆起那人坐在长桌另一头眼里闪烁着恶意的样子,不自觉皱了皱眉,声线沉了一分,继续道,“他说我是中邪了,做这些根本不值得,还威胁出来以后要把这件事捅到我家里去。”

    林子虞微微颤了一下,听着身前的人慢慢说下去:“我说,为你做的事,没有什么不值得的,我喜欢的人,只要是在我的世界里,就一定会得到每一个人的承认。”

    林子虞捏了捏他的衣角,小声道:“如果有人不愿意呢?”

    黎旸道:“那就把他从我的世界里踢出去。”

    简单粗暴的回答,让林子虞忍不住翘起唇角笑了一下,接着眼里就突然泛起一阵酸。

    “别哭,”黎旸低头吻了一下他的眼角,“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记不起来也没有关系,至于以后……”

    “要是你忘了这个叫黎旸的人,我就把你关起来,每忘一次就逼着你记住一次,怕不怕?”

    林子虞在他的胸口蹭了蹭,抬起眼来,认真道:“你一说名字,我就记起来了。”

    “是吗?那我就说……”黎旸盯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你好,我叫黎旸,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林子虞开口纠正:“是我最爱的人。”

    “好,”黎旸从善如流,倒过来重复了一遍,最后接了一句,“……那你愿不愿意,把你的爱再重新给我一次?”

    “愿意,我很愿意。”

    林子虞回答完,仰起头去吻他,柔软的唇瓣相触之际,又轻声道,“……本来就是你的。”

    房间里是舒适的安静,暖色的灯光在缓缓流动,响在耳畔的只有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以及带着热度的彼此的呼吸,像是被包裹在一个令人安心的茧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打扰,唯有面前的人紧密相贴,连身上残留的痛楚都在温柔的接触里消散得不见踪影。

    漫长的亲吻结束以后,黎旸蹭了蹭林子虞的额头,抵着他的鼻尖问:“现在不怕了?”

    林子虞的脸有点发热,他摇了摇头,道:“饿了。”

    黎旸进来的时候带了一碗粥,现在已经冷得差不多了,便示意他在房间等,把袋子提起来去厨房加热。

    林子虞没听他的,下了床跟在后面出了卧室,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家居服,却感觉全身从里到外热起来,心跳从接吻时开始,就变得很快,在胸腔里愉悦地撞着,走到客厅里喝了一杯凉开水时才渐渐安静下来。

    黎旸把粥热了之后,两人面对面坐着,解决掉了简单的晚饭,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林子虞回来以后睡了太久,暂时积不起困意,看黎旸也没有急着休息的意思,便提出要下楼去走走。

    黎旸起初不想同意,毕竟外面太冷,林子虞又刚受了伤,但被对方执着地盯着看了一会,就败下阵来,把人裹得严严实实以后,牵着出了门。

    自从前两周下的雪停了以后,最近几天都是晴冬,夜晚的风不大,微凉的空气安静地停滞着,夜空中挂着明亮的晚星。

    黎旸回过头来检查他的衣领,又拉起他的手,皱眉道:“手套忘记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