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云缨扑进男人怀里,伸手环住男人的腰,想向他撒娇,却发觉不对劲。

    他的身体冰冷,还带着细微的颤意。

    她抬眸看去,一时怔住。

    那双深眸不再像从前那般平静,眼底仿佛含着滔天的仇恨,又似乎绝望到了极致。

    眼白处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血丝,漆黑的瞳孔低垂,正对着她,却看不见她的身影。

    云缨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眼神,更遑论出现在这个情绪向来冷淡的男人身上,她的心脏也忍不住绞在一起,眼泪涌出来,洇湿男人的衣衫。

    她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了,只能更用力的抱紧他,一遍遍的唤他“哥哥”。

    裴忱的思绪混沌不堪,眼前的场景不断转换。

    一岁时家破国亡,后来一路隐姓埋名、躲躲藏藏,八九岁时初入长明山,十二岁习武,十四岁时初露锋芒,心高气盛,自己一个人偷摸到皇宫,想要刺杀那狗皇帝,却被宫里的侍卫包围。

    他艰难破开重围,短暂甩掉了追兵,拼着一口气跑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院子。

    他爬上冰冷的高墙,却由于失血过多,支撑不住身体昏迷过去。

    醒来的时候,周身很暖,伤口还在渗血。

    一旁呆呆的站着一个小姑娘,她的肌肤雪白,腮凝新荔,穿着桃红色的宫装,脖颈戴一串璎珞,云鬓斜簪一支金步摇,精致的珠翠垂在鬓边,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

    裴忱默默注视着她,脑中忽的响起从前樊胡萧在他耳畔磕磕绊绊念出的诗文: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她眼含担忧,眉梢微蹙,拿着帕子很轻很轻的将他新渗出的血擦干净,没有分毫不耐烦。

    那时,裴忱目不转睛盯着她握帕的手,心道,怎么会这么瘦呢。

    “哥哥!”

    软糯的语调破开重重云雾,让他的思绪有一瞬清明,渐渐回笼。

    耳边传来小姑娘带着哭腔颤颤的嗓音,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太清她的神色。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细细摩挲。

    触感湿润,摸到一手的泪珠。

    “哭甚?”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含了沙。

    云缨抱着他,用脸贴近他冰凉的大掌,眼泪扑簌簌的掉,担忧的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男人眼眸深暗,没回答她的话,脑海中那一幅幅画面挥之不去,额角又开始阵阵胀痛。

    须臾,他尽量平稳住声线,问她:“疼吗?”

    云缨摇摇头,骗他说:“不疼。”

    裴忱轻轻推开她的身体,哑声道:“去休息。”不等她说话,他便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谢平方,过来。”

    待两人离去,云缨回到榻边,隔着轻薄的纱帘,看向还尚未清醒的谢锦荀,轻声问:“他伤得重吗?”

    戚大娘也看向那边,答:“他的肩背上被那畜生撕咬下一块肉,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闻言,云缨咬了咬唇。

    要不是少年在关键时刻扑上来替她挡了一下,重伤的就该是她了。她只有胳膊和腿上被尖利的爪子抓伤,身上的血都是谢锦荀留下的。

    幸好他们二人走得不算太远,寨子里的人听到异响,便立刻带人赶了过来,二人才幸免于难。

    一直等到夜晚,谢锦荀依旧昏迷不醒。

    裴忱和谢平方不知做什么去了,许久未回。云缨有些担心哥哥,便准备回去。

    走之前,戚大娘将药膏递给她,让她睡觉前再涂抹一次。

    穿过大半个长明寨,云缨遇到刚推门出来的谢平方。

    “谢郎中,哥哥有什么事吗?”

    谢平方看见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摇头笑道:“他能有什么事?”

    云缨便松了口气,与他道别。她进屋后,望见书案前端坐的身影,弯眸走过去。

    等行至跟前,看清男人手上的书后,云缨杏眸微睁,问他:“哥哥,你怎么书都拿反了?”

    裴忱的手顿了顿,随后将书放下,平静道:“走神了。”

    “原来哥哥也不爱看书啊!”云缨趴伏在书案上,言笑晏晏的看着他。

    男人没说话,算是默认。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在云缨爬上软榻前,裴忱叫住她:“涂药。”

    男人颀长的身影走过来,将手中的药递给她。云缨小脸皱成一团,苦兮兮的说:“我不疼了。”

    裴忱不说话,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的看她。

    云缨败下阵来,只好退让一步,朝他撒娇道:“那哥哥帮我涂,好不好?”

    裴忱垂覆下眼睫,拿着药膏的手紧了紧,轻斥她:“胡闹!”

    “哪里胡闹了?”

    “我是男子。”

    “你是哥哥!”

    “不是亲的。”

    “可是我疼,没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