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寻死,大约还恨着我,或是说,恨着我们,对不对?”

    嫂子猛地抬头,一脸惊诧,很快又被心虚替代。

    她再舔了嘴,心想横竖人家都猜到了,也不再瞒着,只哭求道:“阿竹年纪小,受不住这样的事,她心里苦闷,只是想捉弄一下姑娘,顶多……顶多吓吓你,再骂你两句。求姑娘行行好,委屈你一会子,让她出了这口气,成不成?过了这茬,我给你做牛做马都使得。他哥哥……我男人去得早,婆婆就剩了她一个,要是她再有个什么,我们这家子……就全完了。姑娘,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我们是真要完了,她虽还没绑绳,但说了四回不想活啦。她还那样小,姑娘,我求求你……”

    她捂着脸哭,莒绣看的却不是她,而是盯着前边,大声打断了她:“有人来了!”

    这样重的脚步声,绝不是竹小姐,比矮胖的同婶的步子还要重,必定是个男人。

    “你小点声。”嫂子扭头,果然见一个身影从窗子那掠过。

    她是个寡妇,见了陌生男人,反应比莒绣还快,扑身过去,将木门狠推上,抖着手把门拴上了。

    让她们意外的是那男人并未停留,从门口经过,一点不带停顿地过去了,走远了。

    嫂子松了口气,扭头讪道:“许是到那府里结工钱的。”

    莒绣朝她摇了摇头,重指了指东面。

    嫂子回头,惊恐地发现,又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从窗前晃过。

    她再不好糊弄别人,糊弄自己。西边是祠堂,又不是鬼差,那工钱难道去找牌位结?

    她全身发软,贴着门滑到地上,满脸是泪,哀求道:“姑娘快想想办法,我要是被人撞见和男人在一块,会被沉塘的。”

    莒绣面无表情看着她。

    她心里悲凉,也无颜再求,只喃喃道:“我才过了二十啊,我不想死,我头一回戴这样好的镯子,头一回吃这样的大肉。彭嫂子答应了的,七月里就过继小八给我,我就要有孩子了。我不能死在这,我不能死在这……呜呜,翠儿妹子死了,青嫂子死了,大奶奶说她们虽然可怜,但淫妇留不得。我也要死了,我的命,好苦啊!老天爷,我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对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她扑到莒绣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哭道:“姑娘,我不该骗你,你是好的。你快走,我我我……我替你挡着他们,你不要恨我,好不好?来世我再不要这样了!”

    莒绣扶起她,在她嘴上点了点,示意她噤声。

    虽知道他就在这,莒绣也不敢太放肆,拉着嫂子躲进供桌下,有黄布遮挡,至少不会让人一眼瞧见。

    嫂子牢牢地捂着嘴,满目哀求。

    莒绣朝她眨眨眼,又轻摇了头。

    她也是个可怜人,处境艰难,只是被小姑子哄了而已,不算大恶。

    嫂子眼泪一行接一行,身形一动,又想出去为她牺牲。

    莒绣狠用力,牢牢地拉住了她,指指耳朵,示意她仔细听。

    又有脚步声靠近,这次轻巧了许多。

    很快传来推门声,还有竹小姐急促的声音:“嫂子,快开门,我不寻死了。你带着她出来,快走。”

    莒绣意外,推了推嫂子。

    嫂子四手四脚爬出去,一把拉开了门。

    竹小姐一见她,急急地催道:“张姑娘呢,快走,我后悔了,我是恨她,可做不来这样的事。她人呢,嫂子,快拉上她。啊呀,你现下不要多问,过后我再同你说。要打要骂也……快去啊!”

    嫂子惊恐地看着窗,想像方才那样快速关门,可来不及了。这位走路带风,快步疾行,她只来得及拉了阿竹进来,门还没碰到,人家已经跨了进来。

    她想喊,嘴巴却哑了,只身体的本能让她带着阿竹快速后退,直退到身子抵着供桌了,才慌道:“阿竹,你快跑,我和他拼了。”

    竹小姐盯着来人那张狰狞的脸,满目泪光,痛道:“跑不了了,他们不止这一个,我……不该是这样的,都是我的罪过,嫂子,能走你就走吧。”

    那男人并不言语,伸手就要去掐说话的她,但手伸到半路就倏地缩了回去。而竹小姐则被早就钻出来的莒绣往后一拉,离他已经有了几步远。

    那人并不再上前,而是左手捂右手,咬着牙呻吟。

    嫂子哑着声叫:“血,血,血。”

    是的,那男人的手心里,流出的血像条鲜红的粗线,垂落地面,在那聚集成一滩。

    他始终未吐一个字,只吹了个哨。

    莒绣一手拉竹小姐,一手拉嫂子,再往后退。三人一直退到屋子最深处,紧紧地贴着泥塑佛陀。

    响哨过后,先前布置在附近的两个男人很快赶来。三个歹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商定暂且丢开三个女流,散开来,预备在屋子里四处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