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绣站起身来相迎,“姐姐,快进来坐,外边日头晒。”

    方书音没有客套,只是盯着她发间的那枚钗眼都不眨,等她坐定了,还在看。

    莒绣猛然想起,自己念着他,想着横竖不出屋子,就把那对雕花别致的银簪取出来戴上了。

    这簪有二股,远看像是枚寻常的蝶恋花钗,但每片花瓣和蝶翼上,都用錾花工艺打出了有些像文字的图样。

    莒绣虽看不懂,却很喜欢,试戴之后,没舍得摘。现下觉着不妥,也不好突兀地将它取下来了。

    方书音突然移开了目光,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念完这两句,转头定定地看向莒绣。

    她时常这样心血来潮就吟诗,莒绣接不上话,便小声道:“莒绣惭愧,不通诗文,扫了姐姐的兴。”

    方书音眯眼看她,眉间紧蹙,很是不满道:“既不懂,为何不学?少在那些无用的事上费工夫,你针线做得再好,又有何用?几两银子就能找个好绣工,庸俗!”

    这话明明白白地刺人,便是出自好意,也让人难受。莒绣不再说话了。

    方书音站起身,又往她脸侧各瞄了一眼,甩袖愤而离去。

    莒绣心里有些难受,她不知这事是自己错了,还是方姑娘错了,垂头怔怔地坐在那。

    冬儿进门,担忧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方姑娘呢?”

    莒绣木木地摇了摇头,她想起桑姑娘头回交好,也问过自己要不要学诗。

    她那是希望自己学会了,能和四少爷能意气相投。那方姑娘此举呢?她是懂韦先生的,难道是他也喜欢诗词,方姑娘见自己文墨不通,才恨我不上进?

    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可莒绣知道,这些高雅的文字,不是她捂在房里就能一夜学会的。

    方姑娘读了那么多的书,当初散学时,她也曾说过:我只会背诗,不敢轻易下笔写。好的诗词,触景生情,有感而发才精妙。否则便是无病呻吟,空洞的词藻堆砌只会贻笑大方。

    莒绣起身,到房里翻出头回见礼收到的诗集,翻过几页,又无奈地放了回去。

    她只是个刻板地一日一日做活的乡下丫头,这里边的风花雪月,她读来艰涩,也感受不出其中的情趣和意境。

    这是不属于她的东西。

    这一夜的莒绣,惆怅满怀。

    隔日又有花宴,老太太尚未康复,姑太太们守着不能走开,郡主说是留在暑宫未归,便由二太太领着人去赴宴。

    昨儿不欢而散,到了今早,方书音竟全忘了,热情地牵着她要一块走。

    花的不是自个的银子,二夫人就相当大气了,出行众人,都是坐的四人马车。

    落选的两位姑娘也加了进来。

    姐姐妹妹们互相问了个好,莒绣留意到,和她一样神色有些萎靡的,还有五姑娘和六姑娘。

    气色最佳是杨怡菻和范雅庭,两人都眉眼飞扬,嘴角带笑。

    董云瑚脸上的伤,不知好了几成,这脂粉敷得重,一丝也看不出来。她垂眸,谁也不看。五姑娘离她远远的,只贴着六姑娘走。

    云堇书本想挨着莒绣坐,可莒绣左边有一个方书音牢牢地牵着,右面一个范雅庭眼疾手快,挤了上去。云堇书忌惮这个厉害人,只好上了另一辆。

    她人一走开,范雅庭投桃报李,道:“她手脚不干净,你怎么还带着她?”

    莒绣笑道:“那只是个顽笑,当不得真。她胆子小,倒也没别的。”

    范雅庭便不再絮言,转头问起方书音:“书音,听我娘说,今儿太太也要去,是不是?”

    太太?

    方书音却听懂了,点头道:“秦夫人与我母亲交好,这宴,自然是要赴的。”

    范雅庭笑道:“老舅太太如今大好,太太多出来走走也好。”

    方书音又不答了。

    范雅庭自来不怕尴尬,又道:“老太太先前还说要过去住几日呢,也是不巧了。”

    方书音闭目道:“过继这事,还没定下。”

    范雅庭错愕,略显慌乱道:“原来家里还有这样的大事,那是不该凑这个热闹了。”

    方书音突然睁眼道:“先前听你说,姑太太瞧中了莒绣妹妹,这事……怎么没了下文呢?”

    范雅庭笑道:“我那哥哥啊,性子乖僻,没得糟蹋了妹妹。”

    莒绣一直装着木头人,她们提到范雅君,这让她突然想起来。那一晚与方姑娘交谈的男子,可不正是这位。

    “一直等你”?

    方姑娘今儿这话,究竟是玩笑还是……

    莒绣掐着手指,垂头掩了心头的激荡。

    范雅庭那话,挡了方书音下边的劝说,马车内,终于安静了片刻。一直鹌鹑似的董云瑚突然道:“范哥哥是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