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替你咬了多少,扛了多少,啊?家家一回京,就夜不能寐。我的孩子,就要替你的儿子当狗。我们是世人眼中钉,招了万人嫌,你当你的老好人,和出一堆又一堆稀泥,等着我们回来替你收拾。还一年到头催我们回,你好意思呀?褚焕,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多少,这一二十年,怎么也该还清了吧?”

    皇帝静静地躺在那,听着幼弟细数他罪状,眼皮嘴角鼻子被小娃儿扒来扭去,他身心却是连日来难得的舒畅。

    褚焐发泄了一通,大发慈悲,指着娃娃解释道:“她有些来历。我们路过古庙,家家进去上了柱香,略拜一拜,回来便有了她。出生时,朱家人为她批命:逢凶化吉。她折腾你是好事,好生受着。”

    皇帝心里苦笑:便是没来历,我也躲不了啊。

    小娃娃在他身上翻翻检检,撅嘴嫌弃道:“爹,伯伯怎么这样懒?不起来玩,也不说话。”

    褚焐笑着逗她:“你揪揪他耳朵,他就听话了。”

    小娃娃果真去扯龙耳。

    皇帝无奈,动了动嘴,连日肿痛艰难的喉间里竟发出了胡噜声。他忙道:“好……孩子,伯伯……是病了。”

    他又惊又喜,接着道:“焐弟,我好了许多,多谢你。”

    年过五十,早就做好了随时驾鹤的准备,这回苦苦熬着,是安不下心,要等着焐弟回来,总要等那些事有了安排才能撒手。哪知这会又……

    褚焐撇嘴道:“谢我这闲人做什么?朱大夫一把年纪了,还连夜赶路替你去毒。行止今日成亲,也耽误了,先前若不是他连守了你几个日夜,你早归了西。你这眼神,也太不好使了!”

    他躺着,自然看不到候在帘外的几人。

    皇帝好脾气地笑笑,应道:“是是是,难为他们了,都该厚赏。”

    他察觉力气上身,稍稍偏转了头,看向正在拆他腰间白龙佩的小娃娃。

    小娃娃扯了两下,不满道:“这个是臭的。”

    皇帝忙哄她:“伯伯还有好的,一会都给你。”

    褚焐上前,用力扯走了那玉佩,朝朱大人那丢过去。

    天福适时地上前,躬身请命:“万岁爷,容老奴带小郡主去里间挑一挑吧。”

    皇帝见褚焐没出声反对,便道:“她喜欢的,都包起来。你带她……先去净净手。”

    “是。”

    天福牵着小娃娃去了大殿后的藏宝阁,两个候在帘子外的女官跟了上去。

    韦鸿停朝楚王看过去,见他没有异色,便捏捏莒绣手指,示意她不必担心。

    褚焐一看皇帝那张脸就有气,皱眉瞪着他,冷声问:“我就问你,你知不知是谁动的手脚?”

    皇帝面露难色,等弟弟嗤笑出声了,忙道:“老三孝敬的,但只怕他也是受了陷害。”

    褚焐扯扯嘴,又问:“然后呢,你还知道些什么?我总要知道,你还有没有救?省得浪费我精力。”

    皇帝叹了一声,小声道:“她做了些错事,只是……到底吃过几回苦,跟着我,将来也没个着落,难免……她刚伤心一场,这事,要不就……”

    褚焐失望地呸了一声,反问道:“你是亲眼见她落的胎吗?几个月的身孕,娃成型了?”

    “太医和起居注……”

    “佟家要完,她就小产,可真是她娘的巧到家了!”

    “这……她小产在前,佟家查抄在后。”

    褚焐虎着脸道:“行止,你来给他念念。”

    再跟他说下去,他就要杀兄弑君了!

    皇帝讪笑道:“焐弟,你坐下歇歇,这些事,也不忙在这一会。”

    褚焐手都按到腰间软剑上了,磨着牙道:“你能不能歇会,安静听着。”

    皇帝历来对他百依百顺,果然好脾气地闭嘴了。

    韦鸿停抚抚莒绣的肩,示意她不必担忧,朱老头朝他点点头。韦鸿停这才起身走过来,站在楚王斜后方,先朝皇帝行了礼,再一条条报给他听。

    “本月十三,查出佟家生药库的青果和千年健为落拓丹材料伪造。”

    十四日,她小产。

    “延闳十年十月,方浩与韦家闹一场,断了往来。延闳十年十二月,方浩开始为王爷捎信办事。”

    太后丧礼,正是她和秦鸣都夸赞了一句小礼官方浩稳重、办事牢靠。事后他偶尔想起这么个人,才打发方浩去西北寻焐弟,送赈灾物资。

    “延闳六年,寿王突染重疾。他与韦家四奶奶佟云裳病症一样,脉象杂乱,骨痛难忍,雨雪天瘫倒不能起。他们中的都是‘红花一生散’,这是佟家的秘药。”

    那年,她初次有孕,升了嫔位,可惜这一胎,没保住。

    “与落拓丹有牵扯的,京中共十七家,西南四家,西北三家,东南一家,正是秦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