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见、听得见的时候会想很多事、想很多人,当我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我只会想子车凌一个人。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从子车凌开始忧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问他为什么开始关注那场战事的时候,他眼里出现的茫然。

    子车凌曾以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目光看待世界,洞悉人心笑看苍生,神祇一般悲悯。

    当他开始为俗世而感到忧虑与烦恼时,他就不再是神祇,他以凡人的情感和目光看待世事。

    骨香辞是他亲手交给我的,之后他开始尽力压制我体内的毒性。

    他不想我死。这个认知是从心底出来的。

    我想他是喜欢我的。

    对于这点他从来不加掩饰,骄傲如子车凌,喜欢就是喜欢了,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所以他不加掩饰地对我好,向来散漫自在的他向最不屑的世俗妥协,照顾我的饮食,陪我聊天解闷。

    我也知道他在想办法解我的毒,很多次他来的时候,神色都有些疲倦。骨香辞是他倾尽所学研制出来剧毒,他自己也没有解药。

    要救我,就必须超越他自己,研制出骨香辞的解药。

    子车凌的情感浓郁且锋利,每每逼我不得不正视,但最后又都是他妥协不再追问。

    我很早以前就是个死人了,子车凌维持着我的生机,但我感觉整个人已经在腐朽,我不敢接受任何一个人的情感,尤其是子车凌。

    我怕来不及,我怕辜负,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说。

    他懂得我的顾虑,所以他选择不再逼迫,聪明人总是很难学会装傻,他不愿逼迫我,就只能逼迫自己。

    想来我真的是个坏女人,当初那个秋水为神玉为骨、风姿绝世的子车公子因我堕入俗尘,变成这副满怀忧虑的样子。

    我想在最后的日子里不伤害任何人的感情,可等到这一刻的时候,我还是高估了我自己。

    在最无助和恐惧的时候,人往往是没有理智的,总迫切地寻找最信任的那个人。

    我总以为在我将死的时候,会怀念少年时期的懵懂,但我眼前历历在目的,却是和子车凌一起走过的时光。

    那时的他冷情、淡漠、凉薄,但也是他,在我最难、最无助的时候拉了我一次又一次。

    我习惯他在我身后,习惯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抛下我。

    后来,我的触觉没有了,我用力地抓着他的手,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只一遍又一遍地问:「子车,你在吗?」

    他有没有轻拍我的手背,我也感觉不到了。

    我依旧能闻到那股凛冽的梅花香,我知道他在。

    再后来,我也闻不见了,他给我喝了一碗东西,腥甜又带点儿微酸。

    我哭着躲避,他捏着我的下巴逼我喝。

    这个味道,是人血的味道。

    在牢狱里的时候,我为自己舔伤口,这股腥甜而微酸的味道,尝过一次就不会忘。

    我知道这是什么,是子车凌的心头血。

    他当初说,子车氏中人,从小用药物养大,百毒不侵,成年后心头血可解百毒。

    我本是早该死的人,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我已经没有五感了,可还是感觉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到骨头缝里,发抖地窒息。

    我与蔺峥,少时美好,终是生死陌路。

    我与子车凌,相识太晚,崖底互生,奈何缘浅长相思。

    若有来生,我会早一点,再早一点。

    定不负君,

    相思意。

    19

    熙昭二十九年的春天,寒气褪得很晚,十六子皇子宁洛继位后不久的一天,皇宫里发生了一场短暂的骚乱。

    据说是宫里的一位贵人被掳走了,当朝摄政王率五千皇城禁卫,也没能拦下那个贼人。后来听人说,曾经在那天的清晨,见过一名身着青袍的男子,满身血污,抱着一名女子从定北门离开,所到之处,血迹一地,即便如此,步伐也依旧稳定,净骨如竹。

    定北门外的官道边,一把破损的折扇被遗落,绘着墨竹的扇面上染了红。

    再后来,那位闻名天下的子车公子就再没了消息。城门口的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讲着故事。

    宁芳斋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客人买了很多桂花糕,坐在门口的摊子吃,一块一块的直往嘴里塞,也不嫌腻得慌。

    那天路过的百姓都看到,一个眉骨带疤痕的年轻男子,一边奋力的吃着桂花糕,一边泪流满面。

    秀山净水寺外的海棠花开了一年又一年,突然有一年下了大雪,开春后海棠树冻死大半,三月满山桃红,曾经落英缤纷的海棠林枯枝横斜一派颓然,满目疮痍。

    彼时,正值南欢死去第十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