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以为我那一箭杀的是我未过门的夫人,可只有我和蒋家的人才知晓,蒋悠柔早就在同我堂兄私奔的途中死去,城门下那人只不过是西燕的一个幌子。

    可如今战乱已平,那一箭迎来的竟不是书生文人的口诛笔伐,而是护国杀妻的大义凛然。

    所有人将功劳归结于我,却无人记得城下死去之人。

    何其荒谬。

    倘若城墙之下那人真是我未过门的夫人,即便她因渝州而死,她难道就不无辜,不可怜吗?

    因这话,我不由得多看了那女子几眼。

    宋家的嫡女,宋声晚。

    但她并未注意到我,带着她的丫鬟起身离开,却不知自己落下了东西。

    没过多久,她的丫鬟回来取落下的钱袋。婢女眼尖,转头间一眼便瞧见了我,磕磕巴巴地指着我开口:「谢、谢……」

    我无意再生事端,便故作不知情的模样,抬眼只道:「何事?」

    那丫鬟闻言闭上嘴,摇着头匆匆离开。

    我顺着酒楼窗外看去,丫鬟在酒楼大门前同她嘀咕一阵,她旋即抬头看了上来。

    躲避不及,我遥遥对上她的视线。

    可她却先我一步收回目光,迅速低下头,以手掩面,拉着自己的丫鬟逃似的离开。

    就好像我是什么凶神恶煞一般。

    第二次见她,是在林府一处宅院之中。

    西燕攻打渝州一事始终留有存疑。西燕对渝州布防了如指掌,渝州内显然有西燕的内应。

    追查之下,种种迹象均指向林鸿轩。

    那晚夜访林府,我却被林鸿轩在书房内布下的暗器所伤。

    府中人发现了我的踪迹,追着我寻来,我便只好躲进林府中一处荒院。

    院落内寂静无声,我就近躲在一间屋子之中。

    可刚推开窗我便后悔了。

    里头有人。

    但身后的追兵并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只能收敛气息,潜入屋内。

    我并没有给她呼救的机会。可是当我在黑暗之中看清她的脸时,还是忍不住轻眯起双眼。

    宋声晚?

    是了,几月前林府似是办了喜宴,或许便是为了她和林鸿轩的婚事。

    那时我身在延京,对渝州之事不太了解。

    她挣扎不断。下一刻,腹部的伤口被利器刺入,我只觉得脑中空白一瞬。

    旋即便想伸手解决身下的麻烦。

    窗外的火光短暂照亮屋内,她看清我时像是有几分惊诧,只是泪眼蒙眬,双眼湿漉漉的一片。

    眼角的泪珠滚落下来,紧接着随着光亮散去,融入黑暗。

    我猝然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放弃了灭口的打算。

    敢于说出那般话的女子,就算要死,也绝不能死于此。

    我渐渐卸下力度,可令我出乎意料的是,她非但没有叫喊暴露出我的行踪,反而配合我驱走追兵。

    屋内一时寂静下来,她在夜里看不清我,轻声开口问道:「你还在吗?」

    伤口因她方才那一刺而更加疼痛,我悄声移至木桌前,点燃了未燃尽的蜡烛。

    烛火亮起,看着屋内狼藉一片,我下意识开口:「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话落,我却倏然意识到自己的逾矩,便轻抿起唇不再言语。

    可我忍不住在心中反问,林府的夫人,在林家便是这般待遇?

    她亦没有回答我,浑身因害怕而微微颤抖。她的手上满是鲜血,有我的,亦有她的。

    看着一地破碎的瓷片,以及她手中不断滴落的血液,我隐约明白些什么。

    她不可能知道我会进到这间屋子,自然也不可能提前准备好锋利的瓷片藏于袖中。

    她要防的人会是谁?

    她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但手中的瓷片却愈抓愈紧。

    我撇开眼,沉默着将蜡烛吹熄。

    我在黑暗中靠近,将她抓着瓷片的手轻轻掰开。

    湿黏沾了一手,她微微瑟缩一下,没有反抗。

    我把瓷片扔开,将一把匕首塞进她手心,随后趁着夜色离开了林府。

    仅仅一方瓷片,单凭她的力气,只会激怒她想防的那人。

    我救不了她,只能留给她一把锋利的匕首。

    虽受了重伤,可我拿到了林鸿轩同西燕来往的书信。

    而后几日,我自然也打听到那晚之事。林鸿轩忙于打探我的消息,不再前往她的院子。

    后来某一日,我再次想起她来。林府如今守卫森严,我虽拿到了证据不必再前往林府,可我还是去了。

    她发现我后,为了遮盖我的行踪去取伤药,竟称自己捡到了只雀儿。

    我哑然失笑。

    我可不是什么雀儿。

    可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明白,屡次三番冒险前往林府,究竟是因为那晚的一时心软,抑或是其他。

    时间一晃而过,林修齐同长宁回到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