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臂整个儿环住我,伸手按了按床铺,然后掖住我的被角。

    「你干嘛?」我忍不住问。

    他一愣,说:「你醒了啊。」

    「嗯,所以你在干嘛?」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你不知道自己睡相很差吗?」

    ?所以是怕我掉下去吗。

    趁我还在发呆,他摸摸我脸颊,低声说:「睡吧。」

    夜色深深。

    而发生在白天的故事,则没有那么温情。

    京城里的氛围渐渐变得凝重。

    梁氏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最近都不办聚会了。

    我知道,太子病逝后,储君之位悬空。

    宣王和晋王渐成气候,各有朝臣支持。

    而最近皇帝身体变差,有了立储的意思。

    朝堂之上,两派攻讦愈发严重,而这段时间斗争的焦点是无锡贪腐案。

    我爹曾经说过,朝廷风气不正,至少有七成官员都收受过贿赂。

    一月之前,无锡起了旱灾,粮食枯死在田里。

    天子下了旨意,要求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然而无锡府的粮仓里只有两天的量,粮食放完后,无锡府尹也跟着自尽了。

    天子震怒,一面勒令周边州府调粮,一面下令彻查此事。

    宣王和晋王各自在督查队伍里安插了人手,暗地里给对方使绊子。

    他们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毒,连伪造证据的事情也能干得出来。

    我爹在家发愁,私底下跟我说,宣王和晋王立身不正,无论是谁做了储君,恐怕德不配位。

    总之,京城一下人心惶惶,生怕谁家遭了殃。

    你看,这些是我知道的。

    但我并不知道,在这场风波中,顾渡正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又或者,他准备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就在这个时候,阿随及笄了。

    宋夫人邀请我们观礼,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及笄礼布置得很热闹,许多大家闺秀都来了,看得出,阿随的人缘还可以。

    阿随娉娉婷婷,我递上礼物,她笑着接过。

    但她的视线却在找另一个人。

    没到场的那个人。

    我望着她,忽然有些难过。

    直到宴席散场,顾渡也没去。

    顾夫人不开心,事后找我们发了一通火。

    顾渡说,他把阿随当作妹妹,阿随却未必自知。

    顾夫人愣住了。

    顾将军沉默良久,很疲惫地示意我们滚蛋。

    6

    我们俩滚蛋了,这事儿主要赖顾渡。

    他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我要不要下馆子。

    朝局动荡,饭馆子生意都冷清了。

    我推开窗看了会儿街巷,忽然看见有辆马车停在了楼下。

    车帘子掀开,下来一男一女。

    女的一张幕离从头遮到腰,而男的却是个熟人。

    新科状元郎,边明远。

    就是被怀疑因为颜值不够所以被选拔为状元的那位。

    顾渡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了外头,停了一停。

    他分明看清楚了,却伸手合上了窗。

    「当心着凉。」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却神色自然。

    「你知道我讨厌边明远?」我问。

    我这么说不是没有原因的。

    边明远寒门出身,是甘肃人士。为人严谨,一板一眼的。

    他平素看不惯的事情有三,一是豪庭纨绔,二是女子不淑,三是君子无度。

    不太凑巧,我就是那个女子不淑。

    被边明远点名批评过的京城女子。

    「哦?」顾渡倒了杯茶给我,「你讨厌他?」

    我三言两语地说清了原委,他支肘发笑。

    「他啊,刻板正直,从不伪饰,一张嘴确实得罪了京城许多达官显贵。」

    我假笑了两声:「哦,是吗?」

    顾渡抬起头,挺认真地说:「他是仁义之辈,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讨厌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略上扬,像未绽的花瓣。

    他专注看着什么的时候,眼睛像寒夜的星。

    只一点点亮,却亮得悠远。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随即我又想到一件事。

    跟边明远一起出现的那个女孩子是谁?

    印象里,边明远不曾娶亲,也没有姐妹。

    顾渡在氤氲的茶汤气息里微微一笑:「大概是个贵人吧。」

    ?这什么答案。

    外面传来了叩门声。

    进来的是边明远。

    唔,和那个幕离遮面的姑娘。

    「边兄。」

    「顾兄。」

    门轻轻合上。

    边明远看见了我,诧异道:「你怎么也在。」

    ?

    我没给他好脸色,刚准备开口呛他,就听见顾渡咳了一声。

    「这是我夫人。」

    「我知道这是你夫人,但是……」边明远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顾渡为什么要说一句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不情不愿地喊我一声,「嫂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