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食、泼天富贵、无上权力,这些东西我根本就不在乎。

    我只想纵马追逐旷野里的风,看细碎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淙淙溪流之上,捧一抔清泉入喉,听世间熙攘之声过耳的繁华,而不入耳。

    我在一方天地里待得久了是会厌的。

    顾允乔看我成日里怏怏的,总是提不起精神来,便挤出更多时间来陪我,花费无数心思来逗我。

    我看着他日日变花样哄我开心其实是有点难过的。

    顾允乔有父母有兄弟,有数不清的亲戚,可正是这些亲人的存在使得他更加孤独。

    他像是自小便被遗弃的孩子,看着亲弟弟拥有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得到父亲的万千宠爱,而自己一个人在暗影里看着这一切。

    年幼的他一定曾无数次地自我怀疑过,却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他一定埋怨过自己这副病弱的身躯,却连该怪谁都不知道,只能日复一日地面对一张张虚伪的脸。

    他们尊敬而谦卑地唤他「太子殿下」,可背地里都说他这个短命鬼迟早得给齐王腾地方。

    他逼自己冷心冷情了许多年,我不过是随意向他伸出了手,他就把那颗藏了许多年的赤诚之心捧给了我。

    我们当朝的太子殿下真是够傻的。

    他怕我离开。

    可能是出于对我的了解,他知道若是他松手,我便会头也不回地走。

    我们就这样彼此牵掣着,用尽力气以各自的方式拥抱彼此。

    直到我哥的出现。

    09

    腊月初七,是我哥的生辰。

    往年我再怎么贪玩,这一天也会老老实实出现在九澜教的。

    今年,我迟迟没有回去。

    那天夜里城北的上空升腾起蓝色的焰火,我就知道是我哥找来了。

    隔天我借口想吃雅云斋的花炊鹌子,顾允乔便带我去了城北。

    顾允乔平日里带着我出门总跟着一票侍卫,浩浩荡荡一行人甚为显眼。

    没走多久我就在人群中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楚逍姐姐。

    楚逍姐姐是九澜教护法,也是我哥得力的手下,她向来谨慎,见我身后跟着的人皆身手不凡,暗处还有诸多高手,便没有贸然上前。

    我和她对视,又假装不认识她,她也就明了了我的处境。

    楚逍姐姐跟着我们一起迈进了雅云斋,我刻意坐在了大堂。

    楚逍姐姐就在我身后那桌。

    用饭的时候我好几次故意高声喊顾允乔「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你那东宫也太闷了,还是外间的空气新鲜。」

    顾允乔闻言放下手中银筷,搭在玉碟上,一声脆响,他看着我,眼中不知是不忍还是残忍,「阿乐若是嫌闷,我便时常带你出来走走。可好?」

    我咬着筷子,突然有些意兴阑珊:「顾允乔,你想将我捆一生吗?」

    他没有答话,我继续说道:「像东宫里那些只看得见新衣裳新首饰,每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院门口只为等你看她们一眼的女人?我哥给了我莫大的自由,甚至不愿意让我为感情为家庭所累,便是要我做世间的一缕轻风。顾允乔,你需知道,东宫的高墙是困不住山野里的风的。」

    这些话我迟迟没有说过,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口,便会打破我们一直默契维系着的平和。

    我是愿意陪他久一点的,可久不至终生。

    他要争天下,日后成为九五之尊,难道我也要做那皇城里的金丝雀吗?

    他眼中闪过痛色:「阿乐,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你是我一见就喜欢的……」

    顾允乔苍白的脸上浮现异样的红晕,又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他总是这样,总是用病痛当作挡箭牌。

    他眼圈通红,眼中水汽氤氲,看得人心疼。

    我却不打算再上当了,干脆起身往外走,哪里知道他这一回是真的犯了旧疾。

    我身处东宫的消息哥哥该是知道了,料想他过不了多久便会有所行动,我便静心候着。

    顾允乔那日回来后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东宫里整日弥漫着浓重药味。

    我又是内疚又是自责的,顾允乔倒很会利用别人的愧疚。

    「阿乐不喂我,我就不喝药。」

    我没好气道:「那就病死你个矫情鬼。」

    顾允乔又委屈起来了:「阿乐要我病死,那我便病死好了。」

    「……」

    僵持许久,我咬咬牙端过一旁丫鬟手里的药碗,坐在床沿边舀了一勺递到顾允乔嘴边:「喏」。

    顾允乔活像是耍了小性子得到满足的小孩,颇有些沾沾自喜的样子,摇了摇头,道:「不对,要说,啊——」

    忍了。

    我堆起僵硬的笑容:「来,啊——」

    矫情鬼心满意足地用完药,穿着素白衣裳半倚床头,如缎乌发披散着,眼睛亮晶晶的,似璀璨夺目的珠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