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换了衣服,拖着小板凳到门口看着我做针线活。

    今天满月,月亮不是黄澄澄的,是银色的,月光清泠泠地往下泻,给这村子披上层高贵的绸缎。

    他突然看着我说:「阿蔷,我觉得和你在这,也挺好的。」

    我一愣,心中莫名生出些愤怒,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我觉得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冷:「那是你觉得,你若是我,便不会觉得好。」

    「你怎么了?」他有些诧异。

    「没怎么。」我起身回屋。

    「那你作何生气?」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与不解。

    我停下来,转身去看他:「徐长白,你说的人何时来?再这样下去,我家养不起你的。」

    「你今日觉得好,不代表你明日还觉得好,你若日日夜夜做与我娘我弟同样的活,你根本不会觉得好!」

    他还站在门口,听我一番话,也许在思考什么,默默不作声。

    「我知道了。」半晌他才开口。

    捡到少年的第三十五天,我在煎药时,听到村口方向有不小的响动。

    徐长白走过来,对我说:「阿蔷,来找我的人到了,我要走了。」

    我有些猝不及防:「你……你怎么知道?」

    他弯唇一笑,有些乖,有些惨淡:「我算好了时间的,这两天他们会找过来,这会儿外面的动静,一定是他们。」

    我顾不上药了,忙擦手扶住他的肩膀,殷殷切切:「那你现在去找他们吗?」

    他眸子突然暗了下去,拽了把椅子坐下,闷闷道:「等他们来找我!」

    真是古怪。

    但我笑了笑,心底高兴,对此不甚在意,反正谁找谁结果都一样,余光却瞥见他瞧着我的目光。

    我心一顿,有些不自在,继续去看着药。

    他的人到了,除了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其余人竟通通跪下去。

    他们唤他:四皇子殿下。

    这是我意料之外的,我知道他非富即贵,却万万没想到他是皇家人。

    他拉过我的手,说是我救了他。

    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向我作了个揖:「感激陈姑娘大义!」

    徐长白对我说:「这是吏部尚书许见清。」

    怕我听不懂吏部尚书是什么,他又解释道:「就是朝廷的官,许大人。」

    我朝许见清露出得体的微笑:「任谁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临走时,徐长白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京城。

    我嗤笑一声:「跟你去京城,然后呢?」

    「你可愿到我府上去?」他回道。

    「不要。」我挑眉,想都没想。

    「那你要什么?」他又问我。

    我向前走了几步,对视上他的眼睛,他眼睛里写着我看不懂的复杂。

    「四皇子殿下,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你就留多少钱给我。」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当初说过,会有人赐我黄金。」

    徐长白最终留下了除去他们路上花销之外的所有钱财给我。

    徐长白淡淡地吩咐下去,倒是许见清听到吩咐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他们走后,我回到屋子里,发现药已经过了火候,顶起壶盖,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3

    两个月后的京城已然变了天,太子被二皇子陷害致死,三皇子无故瘫痪,几个老臣几番斡旋终于压制住了二皇子的军队,老皇帝撑着最后一口气,亲自下诏书,颤颤抖抖地将自己的二儿子打入大牢。

    至于四皇子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谁也不知道,也不重要了,总之尘埃落定后,是四皇子践祚。

    过了半个月,我们这个偏远的地方,一群不识帝力的百姓们也知道这天下易了主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养的小鸡已经能下蛋的时候,许大人来了。

    此刻的许见清,已被擢升为中书令,大固王朝最年轻的宰相。

    不得不承认,一些人的气质不管到哪儿都是藏不住的。

    比如徐长白,他破败不堪地躺在山间杂草丛里时,仍让人一眼就觉得贵气。

    比如许见清,我已经能想象到京都万千少女倾慕他的情状,他这一身风华,坐在我面前这破旧的藤椅上依旧不敛半分。

    「陈姑娘,陛下如今九五至尊,依旧对你念念不忘,你可愿入后宫,做皇帝的妃子?」

    我淡笑地瞧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姑娘,做陛下的妃子,你,令尊令堂令弟,都会享有别人羡慕不来的荣华富贵。」

    「珠钗环佩,锦衣华服,陈姑娘,你想要什么便会有什么。」

    「许大人不必用这些来忽悠我。」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他。

    他没想过我会这么说,一挑眉,目光带着询问和新奇。

    ——

    「我当初既已拒绝了他,便不会再改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