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春高决赛最后打到第四局结尾,就算是尘埃落定。

    井闼山以3:1胜过青叶城西,取得了这一年的春高冠军。

    “打得漂亮。”在列队握手时,真水真心实意地对及川说,“前两局针对我的战术、还有最后一局的30:28——我之前还觉得能3:0拿下呢,真没想到啊。”

    及川:“……”

    这种“我确定你们不可能赢”的自信实在很让人火大,但想到这一场比赛的结局,他又没办法反驳。

    他们已经竭尽全力。

    当然,要他承认青叶城西就是比不过井闼山是不可能的。及川扬起眉毛:“只是输了一次而已。我们也才打了这一次比赛。下次我们会赢的。”

    真水耸了耸肩:“我和贺幡要毕业啦,只能看以后职业比赛了。你应该打算打职业?须川呢?”

    “我会。”及川不需要犹豫就能给出这个答案,“我猜小须应该也会。”

    他扭头看了一眼。一年级的自由人输了比赛,情绪倒是还算稳定,这会儿已经和对手的自由人热切地交谈上了。

    贺幡懒懒散散地站在真水边上:“唔,三年级……你们两个应该就是最后一场比赛了吧?”

    园叹了口气:“是啊。高中毕业后我就要开始跟着老爸学东西了,也没有大学继续打排球的机会——唔,青叶町不知道有没有町内会之类的……”

    来田:“啊,我大学说不定还会加社团,不过估计是遇不到这么好的队伍啦。”

    “还蛮洒脱的嘛。”

    “怎么说呢。”来田想了想,“虽然一年级和二年级可能觉得我们没有机会了……但在今年之前,我们都还没来过全国。一口气冲进春高决赛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更何况,这真的是一场很好的比赛。”

    站在贺幡身边的新见真心实意地点头:“确实,你们打得真的很好。”

    首发选手不用说,哪怕是替补选手也表现得相当出色。一年级的替补二传手和及川配合着打出了相当漂亮的双二传阵容,替补自由人那个一传不到位的假动作也让井闼山大吃一惊,更别提那几个救场发球员在重压之下所做的……

    “打得漂亮。”佐久早一脸严肃地对京介说。

    “确实,真的很厉害。”古森笑嘻嘻地说,“哎呀,真可惜。我要是去年年底也能去青训营就好了,感觉和你一起训练会很有意思啊!”

    “古森君也很厉害。”京介说,“之前那个跳到场外把球推回来真的太帅了,而且佐久早君还迅速跟上进攻——啊,那一分我真的丢得心服口服。这种远距离救球加传球——”

    明明是输掉了比赛,但——

    “——这是一场不错的比赛。”

    他说。

    “我们都想赢。”及川仰起头说,“但这真的是一场很好的比赛。”

    他们一边说,一边在场外排成一列,面向观众。

    “——感谢支持!”

    春高的结局还是引发了不少关注的。

    排球这两年的人气也在逐渐上升,电视台专门向四强的队伍约了采访,《月刊排球》上要有队伍每个人的单页。

    “我还是更喜欢比赛本身。”京介在之后返程的路上这么说,“采访什么的……好夸张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渡坐在他身旁,听到这个,又开始扑哧扑哧地笑:“是啊,那天你支吾了半天,矢巾恨不得冲上去替你出风头。”

    矢巾:“什么叫替!我的传球也很亮眼啊!”

    “须川实力比你更强诶。”

    “我们是两个位置!不能这么直白地对比!”

    “但是须川比你更上镜。”

    矢巾:“……”

    矢巾被击沉了。

    杂志要等到2月份才会出刊,采访却是当天晚上就播出了。排球在宫城县内也算是相当受欢迎的一项运动,青叶城西的讨论度骤然上升了不少,照岛还酸溜溜地发line过来表示“搭讪的时候得知他们是打排球的,女生问他是不是青叶城西的”。

    京介把这条念给矢巾听,后者迅速复活:“哇!那我们周末一起约出去玩吧!”

    “行啊,反正我还欠大家一顿饭。”京介很好说话,“干脆把照岛啊二口啊他们都约上。京谷你来吗?”

    京谷对聚餐没兴趣,但是:“打球吗?”

    渡耸肩:“肯定会打吧?你难道觉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别的共同话题吗?”

    喜欢排球、打排球的高中生们。

    就算中途跑偏去了游戏厅,最后也肯定会在排球场集合。

    京介笑了一会儿:“确实,肯定会。”

    ——所以,一点都不伤心吗?

    ——也不是这样。

    当今年的排球盛宴所带来的余波结束,他告别队友们独自回家,然后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床上时,那种“输掉了比赛”的感觉才终于慢慢地浮了起来。

    16岁的高中生笑容慢慢消失,然后几乎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最后抓住被子盖住脑袋,缩进了那个狭小的、黑暗的、仅有他一个人的空间。

    毫无疑问,青叶城西今年的成就非常了不起。已经连续好几年没有闯进全国的学校一口气拿到了春高的亚军,谁都会承认这是个很漂亮的结局。

    ——可是输掉比赛就是输掉比赛。3:1的比分差距,己方甚至发挥出了最好的水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把它缓缓吐出来。

    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呢。他想。

    青叶城西对上井闼山的实力确实更弱,但是他们应该能拿到更好的成绩。

    京介掀开被子翻下床,打开电脑,稍微查找了一下,就找到了本届春高的全部视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选择了男子决赛的这一段录像,然后插上耳机,又抓过边上自己常用的笔记本,摊开,然后新起一页,端端正正地写上标题。

    年份、比赛名称、青叶城西vs井闼山。

    最终比分3:1。

    比赛的时候,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只能去思考当下的事情,但比赛结束后,他可以好好从头看一遍自己的表现,并总结出自己的错误。

    他的这个习惯也是以前打网球时学来的。说到底,比起分析对手,分析自己其实更有助于实力的提升。

    ——我想要变得更强。

    ——我想要,能在排球场上停留更久。

    他这样想着,然后专注地看起了视频。

    每一次的比赛和每一次的复盘都像是在向上攀登。或许这一步只能移动一点点距离……

    但他想要做好自己能做到的每一件事。

    “觉得难过吗?”

    在视频电话中,幸村这么问他。

    时至一月中旬,幸村精市这会儿正在澳大利亚参加澳网的比赛。京介知道网球这边世界巡回赛的时间表,所以没想到幸村会在这个时候抽空联系他。

    “我……”

    他有些别扭地小声说:“我……没有哭哦。”

    幸村失笑:“除此之外呢?”

    “……有点不甘心。”京介说,“但我知道我这场比赛的发挥没有出什么岔子,所以只是青叶城西整体的实力比不上对方。”

    “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话头一开,他就能流畅地继续说下去了,“我们之前都没进过全国……今年能打进四强也其实很看运气。第三天上午对的犬伏东正好主力受伤、半决赛上稻荷崎又没发挥好——能拿到亚军的奖杯其实已经是超出预期了。我——”

    “——我不明白。这场比赛输掉其实也不奇怪……可我不甘心。”

    他说。

    “如果能赢过佐久早、赢过古森、赢过饭纲前辈、甚至赢过真水前辈就好了。如果能赢过井闼山——明明我们在比赛前都知道这是奇迹发生才有可能出现的结果,现在的结局也理所当然——可是我——”

    好不甘心啊。

    如果我能再强一点。

    如果我能再往前多前进一步。

    如果——

    幸村微微笑起来:“输掉的话,不甘心不是很正常吗?你之前的每次比赛输掉也都很不甘心吧?”

    京介皱起脸:“呃,但是之前的比赛——呃——”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幸村说:“你还记得吧,我以前在立海的时候?初一我就给自己定下了目标:拿到网球部部长的位置,然后带领大家打下三连冠。虽然网球是单打、双打的比赛,但是校队之间的胜负也要看五局三胜。那时候立海也只是关东地区的强校,我认识的也只有弦一郎和莲二。”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是运动本身就是运动。我想要赢,而且想要在每个地方都赢得漂亮。立海那时候没有合适的教练和领队,我就自己去学、去请教合适的人。我前两年都做到了,第三年——只能说,运气没有站在我这边。”他有些无奈地摊开手,“我的队友把比赛拖到了单打一,可我没有拿到胜利。”

    “那是因为你生病了。”

    “无论是什么原因,输了就是输了。”幸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最开始也不甘心,也觉得难以置信,但比赛没有误判,我输掉是事实。”

    他回想起自己那时候复盘,然后试图去琢磨对手的“天衣无缝之极致”、“快乐网球”的经历,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我承认自己的一次失败,但并不准备接受下一次。”

    “我猜你也是一样的。”他说。

    小时候,还在神奈川的日子里,幸村精市认识了须川京介。

    他看着这个孩子成长起来,并且在心里清楚地知道他在许多地方都和自己很像。

    虽然看起来不太明显,但京介其实是个很争强好胜的人。

    ——不然他为什么第一次接受排球就要闷头练习、做到最好?

    ——不然他为什么在想过未来走职业运动员的道路的时候也一定要保证学业的优秀?

    须川京介从最开始就总在输,所以他察觉不到自己的好胜心,只是每次都会沮丧、都会不甘心,并且开始逐渐默认自己其实没有那么追求胜利。

    ——这是一场很不错的失败。

    他想。

    学生时代的落败会成为未来追求胜利的薪火。幸村再了解这一点不过了。

    “下一次、继续去夺取胜利吧。”他说,“不仅是你自己,带着你的队友一起前进吧。”

    京介:“……”

    京介:“诶。不是,精市哥,那个,我打的是自由人位置,排球队伍里自由人是不能当主将的。”

    “当不了又有什么关系?”幸村说得理所当然,“实际能带领队伍走向胜利的就是队长。头衔只是虚的。”

    京介:“……”

    前面的鸡汤他喝了,最后这种隐隐撺掇他夺权的部分就算了——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真不愧是精市哥会说出来的话。

    他纠结了一会儿,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精市哥。”

    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他想。

    而我看清了我的目标,那么没有必要犹豫。就把这份不甘化作动力,继续前进就好。

    他郑重地重复:“谢谢啦,精市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