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渐倏地看她,“原来你知道。”

    她淡淡一笑,“兄长,我只是想要你的承认,承认对我心软。承认为我做了那些事,承认你舍不得我……承认这些,真的不难。”

    就像承认你也是个凡夫俗子。

    你也是这碌碌众生之中的一员,你也要在这红尘中摸滚打爬。

    只有承认了这些,你才会留下来。

    留在这个并不美好的世间。

    “复仇和我之间。你选择了复仇,死者为大,我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你那些已经逝去的亲人,这我知道,亦是接受。”

    “但你承诺过,在做完这一切后,将你的性命交给我。”她扬起下巴,“可还作数?”

    白雨渐苦笑,他这一生困苦潦倒,唯有遇到她,才得到了拯救。

    所以蓁蓁,我怎么可能弃你而去?

    “我的性命早就握在了你的手里。”

    早在长凝深入骨髓,催动长命蛊苏醒的时候,早在他陷在对她的想念、日复一日不仅不能根除,反而愈发浓烈的时候。

    早在度过那漆黑的漫长无尽的黑夜的时候。

    早在……印朝暮带来她的死讯的时候。

    在印朝暮走后,他生生呕出了一口血来。那个时候,长命蛊就已经有了发作的征兆。

    他没有了活下去的意愿,形容枯槁,是姜远道将刀架在白家人的脖子上,笑着问他,是选择交出丹书玉令再死,还是选择不顾这些人的性命,什么也不做就去死呢?

    于是便有了那两年的约定。他请求在一切结束之后,让姜远道亲手了结他的生命,这个世上恐怕,也只有姜远道才能杀得了他。

    姜远道笑着应了,他的眼神满是兴味与期待。

    他说,“白兄是本侯生平仅见,第二有趣之人。”

    白雨渐回过神来,难免要叮嘱:“蓁蓁,小心姜远道。”

    “广宁侯?”

    “是。他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想要看透一个人,其实是很轻易的事情。不要看他说什么,也不要看他做什么,只看他为什么。可,姜远道这个人,做事就没有为什么,他行事无所顾忌、毫无章法。仿佛世上的人或事物,都只是他的玩具。

    父子相残、手足相杀、挚爱反目、风尘堕落……世间一切人性的丑恶,就是他最爱看的戏码。

    他热衷于为所过之处,带去罪恶与毁灭。

    “我怀疑,当初玉倾太子之死,其中就有广宁侯的手笔。”

    白雨渐、姚玉倾、姜远道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互为表兄弟。其中姜远道的年纪最小,白雨渐与姚玉倾的双璧之名传出来时,姜远道只有五岁。

    “姚玉倾……很有可能真的是自缢而死。”

    蓁蓁不免惊讶,“什么?”

    “我一直怀疑,姜远道在俪韦到达东宫之前,见了玉倾一面。”

    “你是说,玉倾太子在见过姜远道之后,便自缢身亡了?然后俪韦才到达了东宫,于是大家都传,是俪韦缢死了太子?”

    白雨渐脸上的表情,几乎是默认了。

    玉倾何等人物,他们到底都谈论了些什么,亦或是姜远道都对他做了些什么,才让姚玉倾没了半点反抗与活下去的欲望,直接选择一死了之?

    这个广宁侯未免……太过恐怖。

    白雨渐低低道,“这个人,没有软肋。游戏人间,做一切事情的初衷,唯有两个字,有趣。”

    喜欢且善于操控人心,不论是谁,都可以变作他手中的棋子。他才是那个将自己视为神、视为规则的人。

    妖魔一般的男子。

    没有世人的情感,亦没有真心。

    蓁蓁难免想到与他的寥寥一面。仅仅见过一面,但每次回想男子那被发跣足、抱着巨大箜篌,如痴如醉、纵情弹奏的模样,仍旧感到心惊。

    他不像池仙姬般外露,他的疯狂隐藏在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

    更不像白雨渐外冷内热,他的内心,才是真正的冷漠如冰。

    ……

    东窗事发,淑妃被除去宫装,素衣披发,等候发落。

    却等来一纸圣旨。

    废黜淑妃封号,着迁往冷宫,一生不得出。

    太监宣完旨,淑妃却迟迟不接,蓦地站起身来,疯了一般地撞开人群冲出去。

    她口中用力嘶喊道:

    “本宫要见皇上!皇上!你为何不来见臣妾!”

    太监连忙命人捂住了她的嘴,拖进冷宫。

    淑妃双目空洞。

    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铲除心腹大患,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皇上,为何临了,却落到这样的结局?

    淑妃的眼中堪堪坠下泪来。她被人抓着,痴痴凝望着金銮殿的方向。

    皇上,您有爱过臣妾吗?哪怕一刻?是爱臣妾的?

    碧梧宫

    蓁蓁看到襁褓中的婴儿,皱起了眉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