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致敬就强行让工人将有裂隙的预制桥面吊装上去,后来有几个老工人包括陆萍父亲都含着眼泪请求戴致敬:“还是放弃那些有了裂隙的预制桥板,延长工期,明年再吊装合龙吧。”

    戴致敬竟然说:“那些有裂隙的桥板我都看了,没有你们说得那么严重,就听我的,把那些裂隙大的集中吊装到一孔桥面上,要是塌,也就可那一孔塌。”

    工人们无奈,就按戴致敬说的,将裂隙大的预制桥板集中在了江北的第三孔桥面上。而且由于是冬天施工,气候温度根本达不到设计和建筑要求。

    尽管工人们用黄泥在合龙的底部做了槽,里边还加了石灰,上边还盖了大量的稻草,但在合龙后不久,江北的第三孔桥还是出现了越来越大的裂隙,到后来简直就开了长长的口子。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戴致敬还在赶她的工期。还是硬着头皮让工程在1969年的年末“胜利”地竣工了。在竣工典礼上前,戴致敬就让工人们掩耳盗铃般地用水泥从桥的下面将那些裂成一寸多款的大缝子给抹平,并且刷上了油漆。

    到了1970年的元旦,剪彩的那一天,正在戴致敬向省市各级领导发表热情洋溢的欢迎辞和宣扬她带领的“专政大军”是怎样将北江桥的建设工期提前了一年,从而创造了“中国造桥史上的奇迹”的时候,“三鞭子”惊慌失措地跑到台上,小声地地告诉戴致敬说:“不好了,江北的三孔桥,裂出一尺宽的大口子啦。”

    戴致敬倒是临危不惧,对“三鞭子”小声说:“慌什么,快让袁鸣放和陈默然他们到桥下去看看,不行就先用枕木给顶上。”

    其实北江桥裂出一尺宽的大口子的消息早就不胫自走,在典礼的领导和工人中间传开了。就连被他们关在席棚子里陆萍的父亲都听说了,他急得自己拧开了拴门的铁丝,跑了出来。他是真的不想让自己女儿设计的第一座大桥就这么塌在戴致敬他们一伙的胡闹之中啊。

    当陆萍父亲冲到江边的时候,正赶上袁鸣放和陈默然他们撑船要到桥下去查勘情况,陆萍父亲就不顾一切地跳上船去。一心想在探明情况后,用他几十年的造桥经验,来想办法弥补之前的错误。

    然而谁都无力回天了,北江桥的第三孔桥的桥面还是历史性地塌垮下来,断裂成一个中国造桥史上一处巨大的伤口,一个永不愈合的痛楚。

    塌垮下来的桥面正好砸在了有陆萍三个亲人和爱人的木船上,船上的人和桥面上采取紧急措施的工人们都落在了12月浑江那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陆萍父亲和袁鸣放当场就被砸成重伤。而没有受伤只是落水的陈默然,先是奋不顾身地将陆萍的父亲救上岸来,然后有跳入江水,将已是奄奄一息的袁鸣放也救了上来,等他第三次跳下江水去救别的落水人员的时候,就再也没上来。

    后来在下游几十里也没找到他的尸体,他就那样永远地消失在浑江那奔腾不息的江水之中了。袁鸣放尽管被陈默然救上了岸,可是由于伤势过重,送到县医院抢救了三天,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也没能留住他的生命,他死的时候才25岁呀!

    他在临终前,拉着陆萍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出了他对她的愧疚和无限的眷恋。他就那么连一句话也没给陆萍留下,就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

    半年后,陆萍的父亲也因为在塌桥事故中的旧伤复发,医治无效,死不瞑目地离开了人世。

    陆萍几乎失去了她的一切——她的亲人,她的恋人,还有她的桥啊!

    戴致敬也终于完完全全地夺走了陆萍的一切——她的亲情,她的爱情,还有她的精神健康啊。

    而且在塌桥事故后,戴致敬和高举他们,竟说大桥的事故完全是阶级敌人的蓄意破坏,是陆萍父亲的幕后指使,是陆萍在设计的时候埋下的祸根,是陆萍的两个恋人袁鸣放和陈默然下的“黑手”。

    天地间哪还有是非曲直,人世中哪还有正义真理。陆萍脑子里的最后一道堤坝也一下子垮塌了,她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一个做任何事情都如入无人之境的人,她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精神病人。

    他们就把疯了的陆萍送回到了她的母亲身边。

    从1970年开始,陆萍疯了差不多有10年。

    10年间,陆萍就那么猫一天狗一天地疯着、傻着,时而沉默寡言,时而滔滔不绝;时而认认真真地设计绘制她心目中最美的桥梁,时而又将她设计好的图纸放在脸盆里点火烧掉。她的母亲一天到晚地跟随我,寸步不离,想尽办法让她的身心安全,生怕她出什么意外和闪失。

    10年的疯疯颠颠,10年的呆呆傻傻,陆萍几乎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痛苦;不知道什么是饥饿和温饱,不知道什么是耻辱和荣耀。

    有时候手割了口子,她看着流出的血还在哧哧地笑,竟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呀!

    在那10间,还有许多事情十分奇特地发生在了陆萍的身上,至今还莫名其妙。

    本色——22

    有一年,陆萍的母亲试图让她养点儿什么来注意力集中。陆萍的母亲就从一个老同志家要来一棵君子兰给她养。

    陆萍也特别喜欢它,天天看着它油绿的叶子,痴痴地傻笑发呆,或是跟它说话唠嗑。

    时间久了,陆萍就跟它无话不说了。它也像是通了人性,真像一个君子一样,就那么默默地听她的倾诉,听她的哭笑。

    后来它竟开出一束娇嫩的花来,陆萍的母亲见了高兴极了,可是她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却改变了这珠君子兰的命运。陆萍的母亲说:“花开得真美,就是色儿淡了点儿,要是再红一点儿就更好看了。”

    陆萍听了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她就趁母亲不在跟前,就咬破自己的手指,把鲜红的血滴到君子兰的根上。

    过了些天,陆萍的君子兰果然叶子更绿,花儿有了艳红的血色。陆萍的母亲见了先还奇怪,说:“这君子兰可是出了奇迹,怎么会开着开着还改变了颜色呢。”

    陆萍母亲的老同志看了也觉得奇特,就夸陆萍懂事,会养花。这就更加鼓励了她,她就更是趁母亲不在跟前,就咬破或割破自己的手指来给她的君子兰浇灌自己的鲜血。

    于是陆萍的花就开得更加娇艳夺目了。可是她的十个手指经常被咬破或是割破的现象还是被她的母亲密切地关注了。母亲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才揭开了谜底,才在有一回陆萍刚刚咬破手指把血滴在花根上的时候抓住了她……

    第二天,陆萍君子兰就失踪了。她又哭又闹问妈妈她的花哪儿去了,赶紧帮她找回她的君子兰。可是她的君子兰一去不复返了。

    于是陆萍就不吃不喝地又回到了疯癫状态。还是陆萍母亲的老同志想出了一个办法才将她无比激动的神经地平静下来。

    母亲的老同志收回那盆君子兰后,听说陆萍闹的厉害,就在农村的亲戚家要来两只小鸡雏让陆萍的母亲送给了陆萍,还让母亲对陆萍说:“不用再找你的君子兰了,你的君子兰被一只鸡给吃了,鸡就把你的君子兰消化成了的鸡蛋;这两只小鸡儿就是你的君子兰的化身,是你的君子兰的来生转世。”

    陆萍的母亲听了就问她的老同志说:“这行吗。”

    老同志说:“对待精神病人,你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

    于是陆萍的母亲就按那个老同志说是告诉了陆萍两只小鸡儿的来历。

    陆萍一听就信了,立刻对那两只小鸡儿感亲切起来。陆萍的母亲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长气,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陆萍的君子兰就这么变成了两只活泼可爱的小雏鸡。她就又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关照、呵护和饲养它们上,完全忘记了失去君子兰的痛苦。

    在陆萍的精心喂养下,两只小鸡很快就长成了半大鸡,而且其中一个就开始用沙哑的嗓音打气鸣来,不久,另一个也跟着打;两个高一声低一声的啼叫声就吵到了邻居,因为两只半大公鸡每天天还没亮就开始“雄鸡一唱”;有那爱睡懒觉的邻居就有了意见,就找到陆萍的母亲,说这不行,城市鸡叫让他们难以接受和适应,要求陆萍的母亲赶紧把鸡给处理掉,不然就告到革委会去。

    可是陆萍的母亲知道女儿失去心爱的鸡会怎么跟她大哭大闹,但同时又不能不为邻里们着想。正在母亲左右为难的时候,母亲的老同志给出主意说:“找个兽医,给鸡的声带做个手术,不能打鸣了,不就问题解决了嘛。”

    陆萍的母亲也没有别的办法,真就去找人家兽医去了。兽医听了都笑岔了气儿,说他干了好几十年的兽医,不但没做过,就连听都没听过给鸡做声带手术。后来听陆萍的母亲讲了女儿的情况,出于同情之心,才答应给那两只鸡做掉声带。

    可是毕竟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手术,那两只鸡就被他给做死了一个,而另一个居然活了下来,而且真的成了一只再也吵不到邻居的“哑巴”公鸡。

    虽然陆萍的大公鸡“哑巴”了,可是它还是时不时地做出打鸣的动作来,而且完全跟真的打鸣一样的投入和认真。而每当这个时候,陆萍就在它打鸣的动作里,在心里替它把那声引吭高歌、响彻云霄的鸡鸣声给嘹亮地模拟出来,那也成了陆萍的某种乐趣和寄托。

    能让她继续有鸡可养,陆萍着实平静了很长时间,一直到那只公鸡长成一个毛色鲜亮,高大雄健的大公鸡。

    可是到了1973年的一天早晨,陆萍的母亲出去买菜,把陆萍一个人锁在家里,等她起来却发现,她的大公鸡不见了,所有家里的角落都找遍了也不见它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