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的婚姻也想眼前这个大坑一样,不知是该就这么闲置它还是在其上面再建一个新的大楼。拆掉旧的很容易,可是建设新的就困难重重了。

    婚姻本来应该是人生的一块风水宝地,可是为什么会因一时的冲动就把它挖成大坑,在条件还不具备的情况下,就试图建一座没有资金没有图纸的高楼大厦呢。然而,旧的就是旧的,扒掉它是必然,可是新的就是新的吗,建起它也是必然的吗?

    冯春虎在山里向谷雨求婚而谷雨并没有立刻答应他——谷雨让他给她一些时间,让她有时间找到一个让他们的爱得以存活的通道——他站在大坑前突然有所领悟:你连原来的旧楼都没扒掉呢,甚至连眼前的这个大坑都没有呢,你就说你要建楼,建一个什么什么样的幸福大楼,谁会答应你呢?谁会陪你冒险,谁又会陪你玩儿呢?想爱就得豁出去,想做就得干起来。

    有人说“不可能的爱情才精彩,”如果什么都可能,那人生还有什么值得你真去追求和想要回忆的呢?可是谁又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把“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变成“可能”呢?所以常常是“不可能的爱情”变成了“不可能的精彩”,最后只剩下一个壳,去空洞地回忆那曾经的追求或挣扎——爱情已如退去的潮水,精彩只是岸上那已然消失的泡沫……

    冯春虎就站在人生或者爱情的十字路口上,而且眼前还面临着一个老深的大坑。退回去是不可能了,坑是你自己挖的。然而也不能就这么一脚迈进大坑,掉进婚姻的海沟或是爱情的深渊吧!也许反正是死,先跳进去再说吧,也许跳入其中就会如鱼得水吧——可你已经是40岁的人了,是一个被人叫做“不惑”的年龄了,本应该在迷惑的时候提高警惕,在犹豫的时候保持清醒才是啊。

    就在这个时候,冯春虎的眼前浮现出了两个女人的影像,一个是他的妻子高立秋,一个是他的情人谷雨。

    高立秋的整容化妆和矫揉造作的调情示爱让他反感到了极点,特别是高立秋极力按小姨子高立春的形象和做派来修饰、装扮自己,使冯春虎更是到了几乎无法忍受的或是极度恶心的程度。

    因为小姨子高立春激进的为人态度,偏执的处世哲学,一直为冯春虎所不齿和厌恶。每次和她接触冯春虎都在保持沉默和警惕。但他左右不了也阻止不了妻子高立秋受她妹妹的污染和熏陶。

    对高立秋的巨大变化,冯春虎毫无思想准备,看到妻子为了争得在丈夫心目中的一席之地而不顾一切地去伤害自己,去改变自己,甚至像三陪女一样地去讨好丈夫,低贱自己,冯春虎的心就酸楚起来。

    毕竟是20多年的感情积累了,让自己就这么不计一切成本和后果就拆了它,再不惜一切代价地挖一个大坑,最后建一座连自己都想象不出形状的新爱情大厦——冯春虎肚里没谱,心里没底。

    那就让自己现有的婚姻和爱情状况就像眼前这个无人问津、废弃闲置的大坑一样,仰面朝天地接受风霜雨雪的冲刷和时光岁月的洗礼吧,别指望会有奇迹,奇迹只发生在那些已经不期待奇迹发生的人的身上。

    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别人一点时间,同时,也给人生的大坑一点时间吧……谁都会有记忆的,什么都会在时间里痊愈的……

    冯春虎终于离开了大坑,但并没离开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的思考。他就那么边想边往前走,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商业大厦前,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他才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马强。

    “你来这里干吗呀!”冯春虎意外。

    “我来陪媳妇儿上班哪。”马强说着就介绍他身边的漂亮女孩,“这是我媳妇儿——郑美奂;这是我们台著名的冯编导——这回我就是跟他进山去拍老虎的。”

    “你好!”美奂落落大方地过来和冯春虎握手。

    “你好,”冯春虎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叫「美奂」,那你一定有个姐姐叫「美仑」啦?”

    马强的脸唰一下子就白了,美奂也低下了头。

    “啊,是,冯编导就是有学问——美奂是有个双胞胎姐姐叫美仑——不过……去世了……”马强不解释不行。

    “哎呀对不起,是我不了解情况。”冯春虎很尴尬。

    “没事儿,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好了冯导儿,美奂上班的时间到了,我们先走啦……再见!”马强说着就拉上已是神色黯淡的美奂,朝商业大厦走去了。

    冯春虎这才解除尴尬,他长出了一口起,刚想转身走开,就看见前边有个和女儿一样大的孩子在哭,他就突然想起了女儿,就匆匆地奔儿子的学校来了。

    在操场上他看见了正在和孩子们玩了女儿。她已经是个12岁的大姑娘了,她是那么的聪明活泼。冯春虎想起了许多和女儿在一起的欢乐时光,他让女儿上了最好的幼儿园,又上了最好的小学,而且他也早就给女儿联系好了全市最好的初中。

    女儿的成长他几乎没操过什么心,他经常在外拍片儿,特别是这些年他进山拍虎,更是把接送孩子,抚养孩子的重任都交给了妻子高立秋。他在这方面很是感激妻子,她是那么的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在女儿的问题上,他无话可说,一说全是妻子的对。

    冯春虎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栅栏里健康活泼,奔跑玩耍的女儿。直到上课铃响,操场上像退潮了一样,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才离开了学校。

    他又想起了年迈的母亲,和已经去世的父亲,他的心里就一疼。他就坐上公共汽车,两站地就到了弟弟冯春豹一家同住的母亲家。

    第九卷 【虎色】

    []实色——15[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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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如棋往事如鱼他上了楼,敲开门,弟弟、弟媳孩有他们的孩子,都上班上学去了,只有母亲一人在家。母亲虽然没有满头白发,但是母亲的腰弓得已将她的身高在一米以下了。可母亲还是坚持做些家务。冯春虎和弟弟达成的协议是,母亲由他养老,将来父母留下的,他们现在正住的房子的房产就由弟弟继承。

    不过冯春虎并不是一点也不管母亲了。他逢年过节都买东西领着妻子和孩子来看母亲。母亲生病住院,他还争着付医药费,或是专门请假照看母亲。他弟弟弟媳对他这个当哥的很是满意,因而对母亲也就关怀备至。这让常年在外工作的冯春虎特别放心母亲。

    冯春虎进了屋。母亲就问他喝不喝水,他就说不喝。母亲又问他吃的吃水果,他也说不吃。母亲就坐下来问他怎么老长时间没来了。他就说,忙,进山拍片儿去了。母亲就说,等哪天把孩子领来让她看看。他就说好。他又问了问母亲的身体和生活情况,知道一切正常,就放了心,临走的时候还给了母亲二百块钱,说想吃什么就让弟弟去买。

    母亲就说不要,说她什么都不缺,可冯春虎还是让母亲留下了钱,说给弟弟的孩子买点什么也好。

    冯春虎离开母亲家,就又回到了街上。他不由得从母亲想到了父亲,哪个倔强了一辈子,辛劳了一辈子,清贫了一辈子的父亲。

    是在冯春虎14岁那年,冯春虎在一个建筑工地的废料里捡到一块铜。哪个时候铜在人们的心中不说像金子一样贵重,但也比其他东西值钱。

    冯春虎拿着这块铜就到废品站买了整整2块钱。哪个时候的2块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就是半年的学费呀。冯春虎的手里好像还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钱。他拿到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亲,因为全家7口人都要靠父亲每月辛勤劳作换回的五六十元工资来养活。

    但他并没有像父亲一样,把手里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母亲,而是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到了渔场,问人家买鲤鱼。人家问他买多少,他说,2块钱,能买多大一条就买多大一条。

    于是他就买回了一条四斤重的大鲤鱼,拎着就回家了,母亲见了,就问哪来的鱼,他就说是捡了一块铜,换了钱,买的鱼。母亲又问为什么买了鱼。他就说:我爸太辛苦,给我爸下酒的。

    母亲也没说什么,就把鲤鱼给做熟了。等晚上父亲回来坐在炕上了,母亲就把酒给父亲到好了,又高兴地把漂亮的大鲤鱼给端上了桌,还特意把鱼头朝向了父亲。

    然后就把冯春虎往前推,推到桌前,又用小酒盅也给他到了一杯,就说,你儿子知道孝顺了,捡了块铜,换了2块钱,就买了这条鱼孝敬你,来把,你们爷俩,鱼头鱼尾干一杯吧。冯春虎就端起酒杯迎上去,准备一边同父亲碰杯,一边领受父亲的表扬。

    不料,父亲非但没举酒杯,没笑着表扬他孝顺,反而举手,重重地打了他一记耳光。然后,竟然红着眼睛说:这鲤鱼是咱们家吃的吗!你可真敢花钱哪,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啊!你给我跪下!

    冯春虎一下子傻了眼,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就下来了。父亲也哭了,边哭边说,你说,你手里有了钱为什么不交给你妈,你以为你是谁家的儿子,你上边有三个姐姐下边有一个弟弟,咱家7口人要是都像你一样大手大脚地花钱,那这日子还有个过嘛,你说,你是跟谁学的,你说,你说呀!

    母亲看不过去就接过来说,孩子也的一片好心哪。

    父亲一听就更火了,大声说,都是你给惯的!你上别人家看看问问,像咱们这样的家配不配吃鲤鱼,吃不吃得起鲤鱼,又不过年又不娶亲,你儿子拎着个大里鱼回家,街坊邻居怎么看,到年底,单位再给咱家困难补助还有没有脸要!你说,你们给我说呀!

    冯春虎听了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还边哭边说,爸,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爸,你就别生气了,你就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我错了呀……母亲也跟着哭。

    哭了一阵,父亲先不哭了,长长地叹了口起对冯春虎说,你起来吧。又对母亲说,把酒撤了,盛两碗饭来。母亲赶紧盛上两碗饭。

    父亲就端起饭碗,用筷子在鲤鱼身上狠狠地夹了一大块,放在碗里,就红着眼睛大口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又端起另一碗饭来,也夹了一大块鱼放在碗里,递给母亲说,叫你儿子也吃吧……母亲就把有鱼的饭碗端到冯春虎眼前说,你爸叫你吃呢,快吃吧。

    冯春虎就去看父亲,父亲满嘴是鱼是饭地说,叫你吃你就吃!冯春虎这才端起饭碗,一边往嘴里扒拉饭和鱼,一边泪流满面……

    那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香但又最难以下咽的一碗饭,那是一碗叫他知道什么是苦日子的饭,那是一碗叫他明白什么是清贫家庭该过的生活的饭,他和着眼泪,和着鱼和米饭,吃下了那碗叫他终生不忘,同时又终生受益的,父亲独特的教诲,和持家为人的经验……

    后来在他中学毕业,上山下乡临行前的头一天晚上,父亲居然让母亲特地买回一条鲤鱼来,做熟了端上桌,还让母亲汤了酒,自己斟满了,又给冯春虎倒了一盅,然后红着眼睛说,来吧,咱爷俩,鱼头鱼尾干一杯,说完就和儿子碰了杯,一口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