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躺坐着的男人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许多,手里拿着本书,过长的头发散乱的挡住了眼睛,朝门口看过来时,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沉沉的病气萦绕在俊朗的眉眼间,形容消瘦,气色极差。

    那双眼睛也是暗淡的,像是被乌云遮住了的星子,只透出几分淡色的微光来。

    他抬眸看向门口,看到宋眠风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风吹散乌云,星星亮了。

    有那么一瞬间,宋眠风迟疑了。

    他第一次见到陆饮鸩病得这么重的模样,重得像是在风里摇曳的烛火,随时都要熄灭似的。

    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宋眠风站在原地,突然有些不敢问陆饮鸩要个答案,也不想要个答案了。

    他走了过去,站在陆饮鸩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是热的。

    缩回手,却被扣住手腕,握住了手。

    孟玉山阖上房门,把这一方安静的天地留给了他们。

    房间的窗头上摆着一盆六月雪,枝叶扶疏,绿意盎然,细白的花压缀枝头,像是抖落了一树的细碎雪粒,压得窗口照进的暖阳都冷了几分。

    陆饮鸩的眼里漾开笑意,驱散了森然的病气,也压得一树六月雪失了颜色:“你来了。”

    “来看百岁吗?”

    宋眠风在床沿边坐下,摸了摸他手背上输液扎针留下的淡青色印痕,叹了口气:“来看你。”

    陆饮鸩垂着眸子,很轻的说了声:“抱歉。”

    “不辞而别,让你担心了。”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宋眠风皱了皱眉头,到嘴边的重话被拦下,出口只轻拿轻放的一句,“……什么时候病的?”

    陆饮鸩老实交代:“回b市那天,我去拜祭了我母亲,夜里就起了高烧。”

    感冒发烧对寻常人而言不是什么大病,可他自小身体就不太好,这一病,身体上的症状,再加上长久以来的心病,雪上加霜,就弄成了这幅模样。

    折腾了两三天才勉强退了烧,仍是止不住的咳,病得昏昏沉沉的……这都不是最难捱的。

    最难捱的,是等待,是他不知道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的宋眠风。

    都说相思成疾,药石无医,他以前觉得言过其实,现在明白个中滋味,当真是要命。

    宋眠风这几天过得也不怎么好,昨晚握着陆饮鸩的信勉强得了一夜安眠,睁眼开始收拾自己,镜子里的人眼底一圈乌青,下巴扎手的胡茬,活像是失了恋宿醉的酒鬼,落魄得不行。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刮掉胡子,换了身得体的衬衣西裤,还去买了给两位长辈的见面礼,跟着孟淮踏上来b市的飞机的。

    他只是想着,要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就得帅气潇洒的去啊。

    环顾了一圈房间,床头枕边都没看到陆饮鸩的手机,宋眠风握着他的手,很轻的用指腹蹭着他的指尖,语气也轻,轻飘飘的,却是一声质问,重重的落在他的心头上:“你的手机呢?”

    陆饮鸩的语气有些不自然:“被外祖父没收了……”

    想到刚才裹挟着一盆狗血砸他身上的支票,宋眠风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迟疑道:“……你外祖父,好像不太喜欢我。”

    陆饮鸩楞了一下:“怎么会。”

    在背后议人长短不是什么磊落行径,何况对方还是长辈。

    宋眠风佯装无事的笑了笑,想避轻就重的揭过这个话题:“大概是我和他想要的外孙媳妇相去甚远。”

    “他们知道我的性取向。”陆饮鸩咳嗽了几声,说话就有些断断续续的,“所以,他跟你说什么了,咳……咳咳……还是,对你做了什么?”

    宋眠风把床头的水递给他,扶着他的背,很轻的顺着拍了两下:“老先生他……给了我一张支票。”

    陆饮鸩刚咽下两口温水,嗓子稍微舒服了些,却因宋眠风的一句话,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语气难辨喜怒:“……你……签了?”

    宋眠风听出他话里的紧张,反而笑了:“签了。”

    握在手腕上的手一紧,然后倏然松开,男人沙哑的嗓音带着隐忍的怒意:“签了多少?”

    宋眠风仍是笑,漫不经心的又添了一把火:“十二,还是十三个零,没认真数。”

    有轻风掠过,本该是吹散人心头夏日的炎热的凉风,却反倒把陆饮鸩心口的火吹得更旺盛了:“我的喜欢,就值十二、三个零?”

    宋眠风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陆饮鸩。

    笑起来时分明是一江春水的人,睫毛竟这么锋利,轻轻一开一合,就截断了一江春水,绞断整年春风。

    这么想着,他就伸手碰了碰陆饮鸩的睫毛。用指尖碰了一下,然后用手掌,捂住了陆饮鸩的眼睛。

    “不止。”宋眠风俯身凑近,双唇相抵,轻语,“所以我把身上的卡、现金包括那张支票,都给了孟老先生。”

    黑暗里,唇瓣上传来湿濡的柔软,轻浅的啄吻着,陆饮鸩的一颗心像是新雪初霁,都化作了春水,向着一个叫宋眠风的地方而去。

    他听到一声轻笑,温热的呼吸和擂动的心跳交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宋眠风哑声道,“跟我要的比起来,十二、三个零算什么。”

    撑在床侧的手背被温热的手掌覆盖住,被索吻的人迎合着,加深了这个吻:“给你。”

    陆饮鸩说:“你要的,我都给你。”

    ……

    宋眠风在晚饭的时候见到了孟老夫人。

    大概是因为吃斋念佛的缘故,孟老夫人身上带着很温蔼和善的气质,也没像查户口一样问他问题,只是问了他来b市有没有跟家里人说,工作提前安排好没有,打算在b市待多久。

    就像是跟家里的小辈吃饭闲话家常,都是关心的口吻。

    宋眠风一一答了。

    听他说跟家里打过招呼了,工作也都安排好了,腾出了一整周的假期,孟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就安心住下。小泽给你收拾了长命隔壁的房间,日用品都是新买的,缺什么你直接跟他说。”

    把小泽两个字跟和已经和他父亲差不多年岁了的孟泽画上等号,宋眠风忍笑忍得辛苦,礼貌的问了句:“会不会太过打扰了。”

    “不打扰。”孟老夫人笑吟吟道:“这个家平日里总冷冷清清的,人多些,也热闹些。”

    吃完饭以后宋眠风又陪孟老夫人聊了会儿天。

    孟玉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报纸看,时不时翻动报纸,推推眼镜,余光不经意的落在被宋眠风逗笑的孟老夫人身上,脸上的神色一松,嘴角也微微扬起点弧度来。

    “长命上个月寄回来一盒蜜饯,我只尝到几颗,其他的都被老爷子偷偷吃掉了。”孟老夫人拉着他的手腕,笑逐颜开,“咱们可说好了,等你回去,头一件事就是再给我寄一盒来。”

    孟玉山压平唇角,轻咳了一声:“我哪有偷吃,我明明跟你说过了,那怎么能算是偷吃呢。”

    宋眠风对孟玉山扔他支票的印象太过于深刻,这会儿听他像个老小孩一样辩解自己没有偷吃蜜饯,心里有些好笑的想,孟玉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紧张的情绪就散了去:“等我回去,就给您寄两盒来。”

    听他说的是两盒,孟玉山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孟老夫人又是一声笑:“好孩子,难怪长命这么喜欢你。”

    也不知道陆饮鸩都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宋眠风有些不好意思的捻了捻指尖,耳根浅浅的红了。

    孟玉山闻言轻哼了一声,把报纸折好收起来,背着手上楼去了。

    孟老夫人也不管他,只是笑着摸了摸宋眠风的头发:“我家老爷子今天故意试探你的事儿,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当年摇光出事以后,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孟老夫人叹了口气,“他一直怪自己没替摇光把好关,识人不淑,害了摇光,所以……”

    宋眠风笑了笑:“没关系的。老实说来的路上我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心里准备。想要跟他在一起,想要被他家里人承认,好的坏的,都该是我受着的。”

    宋眠风说:“这样已经很好了,真的。”

    孟先生只是试探了一下他,孟老夫人又这么和蔼可亲,连百岁都很喜欢他。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很好了。

    孟老夫人看着他,神色和蔼:“其实当年长命突然跟我们说他喜欢男孩子的时候,我和他姥爷也吓了一跳。”

    “那时候他们吵了一架。后来长命去了国外念书,慢慢的我和他姥爷也就看淡了,盼着他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孟老夫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有片刻的哀伤,不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来去,只是轻声道,“能找到这么个人不容易。”

    宋眠风安静的听着,心想孟老夫人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就有些无措,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长命写给我的信,字里行间总是不经意的提起你。他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待他。”孟老夫人笑了笑,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红包来,塞到他的手里,“按我们这边的习俗,新媳妇上门,都得给个红包。”

    “我把红包给你,长命,也交给你了。”

    宋眠风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包,只觉得比他签的那串荒唐的数字还烫手些:“您放心。”

    宋眠风一字一顿,轻声道:“我肯定待他好。”

    作者有话要说:

    “跟我要的(你)比起来,十二、三个零算什么。”

    十二、三个零是宋眠风故意签的天文数字,也不是说孟家就真那么有钱(虽然孟家真的挺有钱的),夸张的修辞手法,大家理解一下。

    原句:“到如今也想不明白,我曾喜欢过那么清淡的人,睫毛竟能这么锋利,轻轻一开一合就绞断了那整年的春风。”

    对不起我没找到原文出处,但还是标注一下。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鱼玄机《赠邻女》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晚上洗完澡,宋眠风躺在床上,还有些不真切感。

    于是点开微信,给宋枕月发了个红包,又点开跟傅青山他们的群,发了个红包。

    红包的名字都是“拿去买糖”。

    发完就把手机扔开了,也不管群里怎么炸开了锅,睡觉。

    ……

    不知何时爬上窗台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了进来,隐约可见空气中错落的浮尘光影,一室静谧。

    床上的人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瞧见落在地板上的光影,伸手把床头的手机拿过来,看了眼时间。

    10:36

    反应过来自己人在孟家,宋眠风的意识瞬间清醒了,有些懊恼自己忘了定个闹钟以至于睡过了头。

    微信图标跟着数字为“99+”的消息,宋眠风点开看了看,群里都是些“恭喜”之类的,聊着歪了楼,聊起了催婚,傅青山和吴安心情都很复杂。私聊里宋枕月也发了一堆消息——好几排问号,还有一句“在一起了?”

    宋眠风回了个“在一起了”,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起床洗漱,换衣出门。

    隔壁的房间门是开着的,家庭医生正在给陆饮鸩扎针。

    宋眠风站在门口,看到医生把针头扎进陆饮鸩手背的瞬间陆饮鸩微微皱了皱眉,自己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陆饮鸩偏头就看到宋眠风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活像是他才是那个被扎针的人,眉头一松,笑了:“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