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时我只觉得时空交错,自己还是当初那个敏感忧郁的少女,只能远远膜拜自己的偶像;或者谁在同我开玩笑,故意安排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方式,让我一次又一次促不及防!

    然定下心性,发现他又不同于桑子明:他更深沉、更稳重、更从容也更冷峻——不,他不是他。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并不停诵持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名号,方才略略心安。然而暗自抚胸,那里仿佛还有一个伤口,在偷偷地渗血……

    慈的梵文是aitri,悲的梵文是katua。何为救苦?救便救心苦。何为救难?难则是情难。所以菩萨的涵义便是同体大悲、涵容消化!

    然而这些精深的禅义,年轻的我如何能理解,这冥冥的遥远的智慧,充盈在我心中都是无能为力的悲哀。

    他正和一位穿杏色短裙的年轻女孩子跳舞。那女孩子极之年轻,所以即使相貌略为平庸,看起来也非常可爱。

    他的舞步标准而踏实,一点不花俏,让人觉得放心,仿佛于他而言,跳舞也像是一项工作——他的舞伴什么都可以托付和信任,只要跟随他就好。

    我正为这个特质感到好笑,谁料只一瞬,便因为同样的理由被他所吸引。

    当时我并没有联想到他和翩翩的交集——翩翩的男友们我不是没有见过,大抵和她出身相当,所以不是目空一切就是荒唐颓废。

    但是翩翩的好脾气在这里发挥到极致,温和容忍一如《彼得潘》里的小妈妈温丝,“谁会挑剔初冬的第一场雪呢?”翩翩沉静地笑,“而且,他们是那样的美少年!”

    他们当然如初雪般美丽,却也如初雪般不长久。我最开始也曾认真地去记那些张三李四的姓名,但更替得频率实在太快,我甚至怀疑连翩翩自己都没有能力分清他们黑白曲直,留在她脑海里的,不过是一张张昙花般绚丽短暂的美丽面庞。

    但是他全然不同,他认真负责的态度好像来自另一个国度,甚至星球。

    不久就有其他女孩代替了杏色短裙女孩的位置,他从容赴约不偏不倚,全神贯注且周到熨帖。即使有个把女孩子开始步伐有些混乱,在他的带领下,也渐渐稳定起来。

    我轻轻打了个呵欠——其实跳舞也没什么不好,酒会本来就是为了跳舞的。

    许是跳累了,他借着舞曲暂停就近坐在一张镂花藤椅上,趁势将袖口挽到了肘后,并取下箍在手腕上的帝舵表,这才取过一杯矿泉水慢慢地喝——不过是一系列微小的动作,但由于他的姿势格外标准正规,看起来格外有一股魅力。

    多年以后再想起他这些举动,正在美国连续剧《越狱》热播的时候。男主角ikesocfield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他:这个高智商的罪犯,除去相貌英俊,思维缜密,还能将人性的一切情结与漏洞如科学实验般地剖析得清简快利。而实施的时候更如校好发条的指针,干净漂亮,从不拖泥带水。

    这个男人就站在我对面:他有天使般的面容,让人温暖安适,不经意间却透漏出因过度自律而带来的危险气息;他有钻石般的眼睛,在光影中闪烁旋转,却在某个时刻,目光突然顿挫。

    如果再留意一些,会觉得他的瞳孔深处藏着一些东西:一只是地底的罗刹,一只却是芬芳温暖的小小男童,交错时令人窒息,而侧脸的瞬间,却似蝴蝶停留般的柔软。

    “喂,蓝剑!大家找了你半天,你却藏在这里躲闲!——男主人当得不够格啊!”一个条纹吊带长裙、打着黑人散辫的女孩夸张地大叫,一把挽起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就走。

    他原来叫蓝剑,好奇特的名字。

    “喂,手表!”我低低唤了一声。当然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我不禁为自己的举动尴尬一笑。

    正在这时,蓝剑又转回身来,若有所思地四下打量。看情形是在寻找什么,但即使是寻找,脸上也不见焦急或者惶然之色。

    “是落了手表么?”我迎上去。

    “你怎么知道?”他语气里略含讶然。

    我朝着他刚才的座位轻轻丢了个眼色。

    他顺势望过去,既而抚额笑起来,“多谢你——是我冒失了!”

    我回他一个微笑,没有答言。

    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直没有看见你,是才到吗?”一开口就像老朋友,“认识一下,我叫——”

    “你叫蓝剑!”我给他接上去,“我已从众人的传诵中得知了——果真是蔚蓝的蓝,宝剑的剑么?”

    “果真是!”他眼里含着笑。

    我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得说,“我并不认识真正有人姓‘蓝’的,那似乎是一种颜色——”

    他微微颔首,正要答言,只见刚才那个穿杏色短裙的女孩子匆匆赶来,“蓝剑蓝剑,大家都等你呢?”果然受欢迎程度很高。

    “我——”蓝剑应声站起来。

    我点点下颚,给他一个“了解”的表情。

    他感激地望向我,转身之际却出人意表地走至我身前,“她是我妹妹。”

    我“扑哧”一声笑将出来。

    蓝剑一怔,既而了解地微笑,“她真是我妹妹,”说着便招呼那个女孩子,“蓝星,过来一下!”

    “哎——”那女孩子娇声应着,“什么事情?等一下好不好?我手里正拿着东西呢!”

    我倒不好意思起来,急忙讪讪阻止道,“不要劳动别人——其实,她是不是你妹妹,和我并不相干。”

    “和你不相干么?”蓝剑温和的眼眸里精光一闪,那里面的内容让人无法破译,“我只怕你误会我,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那只跳来跳去的兔子。”

    我笑出了声,因为他事事规整、进退有致,突然开起玩笑,有意想不到幽默。

    我们的接触冠冕堂皇,不过是一场舞会。

    “湘裙,你才到!”翩翩拎着塔夫绸裙子,从花园里嬉笑着跑过来,我可以看见她足上一对小羊皮的芭蕾舞鞋。

    “到了一会儿,没找到你!”我略略欠身。

    翩翩今天格外漂亮,发型完全仿照《茜茜公主》里的罗蜜·施耐特,颈上戴一串钻石扣的珍珠项链,颗颗都有荔枝核那么大。

    “为什么不吃东西?为什么来晚了?为什么还穿得这么素?”翩翩在我身旁坐下来,十万个为什么。

    我轻轻一笑,正待答言,她却仿佛想好了答案,毫无心机地笑,“湘裙一百年也改不了自己的脾性——不过,你人生得美,穿什么都美。”

    我脸一红,正欲答言,翩翩却突然若有所思,凝望我片刻,才说,“我刚才看见蓝剑在这边?”

    我觉得这个时候最好是什么也不说,做得体的好奇状,“蓝剑?”

    “是啊,我现任男友——”难得翩翩这样说的时候有一丝丝的扭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