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觉得,古人用沙漏计时真是再形象不过,时间真像细细的沙,从指间、身边、点滴琐屑的事物间,不露声色地滑落流走,而秋天,就这样的到了。

    因为有安期这里做据点,姐姐对传统节日便格外上心。中秋节前后,安期院子里的桂树都开了,独特浓郁的香味隔着几重廊槛就能闻到。那是一种甜蜜的气息,飘然而至又无所不在,让人感觉喜气洋洋。想起一句还是在《红楼梦》里看来的诗:“花气袭人香骤暖”,不知是不是形容桂花,但此时咏吟,倒恰在好处。

    安期店里有自酿的桂花糯米酒,并置齐了栗子、葡萄、石榴、桂圆,姐姐专程去中国城买了大盒的冰皮月饼,又不知从哪里提了兜据说是阳澄湖的大闸蟹。

    傍晚的时候大家聚餐,我第一次了解到姐姐的男友,是个颇有实力的绸缎商,不禁心下顿感宽怀。小剑带了自己的同学好友,安期留下所有中国员工,我们一起耐心地等待月亮升起——“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月光,见惯了多少欢聚别离,却难得还把一腔温柔遍洒人间。

    姐姐细致地为几个孩子剥好蟹膏蟹黄,安期的几个男员工敞开来斗酒。天气凉爽,没有风,枫树上的叶子还没全红,安期轻轻拉了拉我的手,我立即会意,起身和他前后脚来到后院。

    月光透过浓密的紫藤树叶,如揉碎的金子一样细腻洒落下来,我半闭着眼睛,隐约鸟雀时鸣,几乎让人有仙境的感觉。那五彩鱼缸半截埋在地下,上面覆盖的残荷被剪除了,露出清澈的水面,可以照出人影子,闲时桂花落,细密的桂花落在水里,水里有丝丝甜香,料是滋味不错,鱼儿们都争先抢食,带起连串细小水花。偶尔一两滴,溅到我手背上,阴凉的感觉很快渗入肌肤,经久不消。

    安期微微侧过身,认真地看着我,“一度我以为,你是天上的仙子。”那语气象个专注的孩子。

    我含笑倚着他,“那我就是仙子好了。”

    “闭上眼睛,有礼物给你。”安期冰凉优美的手指轻轻按住我的眼帘。

    我只好无奈地闭着,又好奇地想偷看,睫毛在他指缝不安分地抖动。

    不一会儿只觉颈间冰凉,惹我一颤,安期在我脸颊旁低语,“可以睁开了。”

    我自是摸向脖颈——是一条非常精致的白金项链,只是下面的吊坠趣致而可爱,只听安期缓缓说,“本想生日的时候送你,可是定做这个非常费时,只得现在这个时候——这是水晶沙漏,喜欢么?”

    “沙漏?”我不解地望着他。

    “因为沙漏里装的是时间,摇摇它就会忘记所有不快——时间是治愈一切的最好良药!”

    我紧紧拥住安期,几乎要融进他的胸膛。

    正在这时猛听得一阵笑闹鼓掌,我脸一红,嗔怪地看着安期,以为他特地安排员工此刻起哄。安期无辜地摊摊手掌,表示和我一样好奇,于是我们携手走进大厅,却只见姐姐涨红着脸,喜笑颜开间却挂着闪闪的泪光。

    “什么事?”我问周围的人。

    小剑却抢着答话,“妈妈妈妈,保罗先生向姨妈求婚了呢!”

    我一怔,正瞅见桌角上那晶莹华丽的钻戒,也急忙加入大家的行列,欢快地鼓起掌来——我们都只有一生,都经不起撕裂,所以即使曾经因伤害而退却,最终还是渴望把握一些温善,比如一个爱自己的人,或者一辈子的托付。

    冬天来临之前,有人送安期一只灰花野兔,本来打算炖汤,正巧小剑在前堂做手工,拼了命也要保住那只兔子。

    安期尴尬地感叹:“多善良的孩子呀——和他妈妈一样!”

    我白他一眼,又不禁“扑哧”一笑。

    那大兔子摇肉摆尾如朝廷钦差,巡视一番茶社的里外,啃坏了一个桌腿、两根电线和三棵花草,顺便遗留了一串黑豆,小剑依然惊呼:“真是一只可爱的兔子!”

    我们大家一起摇头。

    兔子的名字叫作“罗杰”,安期起的,他假装咬牙切齿的样子,“谁陷害了兔子罗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本书的名字。

    小剑牵来了史努比和罗杰一起玩,史努比已是只老狗了,不禁吓,看见罗杰猛然一蹦,倒是罗杰不见外,友好地把鼻子伸过来,闻闻这儿闻闻那儿,小剑开心的笑声好像一串银铃……

    安期极喜欢小剑,相处的时间似比我还长。小剑亦缠着他做这做那,最近更甚,连去学校都不要我和姐姐接送,指明要戚叔叔。

    “为什么啊小剑?”姐姐捂着胸口,做心痛状。

    小剑看了一眼四周,小小声说:“你们不会踢足球,不会打斯诺克,不会花式击剑……这还不算,妈妈从来不去看我打橄榄球——”

    “姨妈次次都去的!”姐姐受伤地说。

    小剑低着头,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说,“可是您去了这么多次,也搞不清楚比赛的规则,好几次我们队输的时候您还在叫好,大家都有意见了……”

    我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姐姐面红耳赤,“这孩子——”

    然后小剑又极小声加了句,“戚叔叔长得帅,同学们的爸爸里,没有人能够比得过。”

    姐姐对我努努嘴,我别过身,假装看不见。

    这样的岁月,安静美好,可为什么我偶尔仍有心痛的感觉?难道我的心痛已经成了习惯?不仅伤心会痛,连幸福的时候,也会心痛?

    第16章 画堂西畔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耆崛山中。与大比丘众六万二千人俱。菩萨摩诃萨八十亿众。摩伽陀国优婆塞六十亿百千人尔时世尊夏安居已。临涅槃时入如法三昧。入三昧已。是时三千大千世界。普遍庄严悬缯幡盖。置宝香瓶众香涂饰处处遍散千叶莲花。尔时此三千大千世界亿百千众。诸梵天王及亿百千眷属来诣佛所。到佛所已头面礼足。合掌向佛却住一面。复有亿百千净居天子。自在天王大自在天王。龙王夜叉王。阿修罗王迦楼罗王紧那罗王摩侯罗伽王。各与亿百千眷属来诣佛所。到佛所已头面礼足。合掌向佛却住一面。

    ——《大乘方广总持经》

    这个冬季总多雨,下啊下啊的,一直不停。让我想起上个冬季,也是这么多雨,在那个濡湿的季节里,我遇到了翩翩——在我的生命里,雨天都很重要,因为我最不舍的,总会悄悄溜走:翩翩、晋玄,还有我记不得也不愿去记的过去。

    我和翩翩再见,不过是一年前的事,为什么感觉上恍如隔世?时间真是匆匆啊,在未察觉时,便已悄悄逝去,连感慨的机会也没有。

    或者是和安期相守,让日子也惬意起来,并淡化了所有光阴,和人间种种离散与残酷。安期给我的爱,是担当、是恩慈、是包容与悲悯,使我开始肯定世间与生命,并了解与接受,去除计较,亦降低条件。

    欧洲的经济有体制性的变革,许多公司都纷纷越洋,在亚洲设置办事处,我们自然也不例外。前段时间韩国和泰国裔的几名生力军已被派遣回国,成为当地的首席代表。到机场送别,只见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似乎已看到大好前程。

    而我知道,不久就会轮到我——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期渡洋来找我,并在此扎根,我负不起他,也不可负他;姐姐刚嫁人,诸般事物正待适应,现在离开她,只会让我放心不下;小剑的学校不可总换,且他已习惯于英式规则,并有自己心爱的朋友——虽然一个小小的、花瓣样的孩子,也有自己的社交与原则,哪怕这一切都不重要,我将如何面对他和史努比、罗杰的分别?聪明的兔子和滑稽的狗儿简直是他生活的一半重心,更何况我搬不回去这里的原味起司、气泡矿泉水、橄榄球队和基督教堂……

    也许这一切都是借口,那么,我在躲避什么?

    消息传来的那天,仍然在下雨,因为室内外温差颇大,窗口一直蒙着浓重的白雾。

    我正用玻璃茶杯暖手,总裁室突然找我谈话:原来国内那边发来通知,一个庞大的生化项目将要展开,希望英国公司这边速派人支持,鉴于上几次突出的研究成果,公司研发部特别推荐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