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

    我要问什么来着?

    回去的路上,灯光十分昏黄,能见度很差,不过月光竹影,拉长了安期沉默修长的身影,在一片黑暗之中,使我的心一刹那陷入深深恍惚。

    一种昏黄的温暖悄悄袭上我心头,仿佛我整个人浸沐在热水里,又好像有忽略时间和空间的力量,一霎那间我不知自己身处何乡,眼前人又是谁,我的心像在黑暗里彷徨无计的飞蛾,终于找到一点灯光……

    外面的风直刮了一夜,拍打在窗户上,窗外夜鸟振翅飞起,呜咽而鸣。

    许是太累的原因,觉得梦和现实根本分不清楚,蓦然看到躺在身边的安期,忆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光,不由伏在枕上微微笑了。安期对我,真是很好很好的。一个女人曾经这样被人爱过,已经太幸运了。

    可是,蓝剑呢?他轻易就改变了我的一切——他是天底下第一个让我爱上并甘心付出的人。而且无论怎样,他到底是小剑的父亲。

    恍惚间,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盛夏的季节里,参加翩翩家的露天舞会。那栀子树后的少年们,轻轻回转头,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微湿的青石台,庭院里弥漫的白色雾气。

    他们有宁静悠远的笑容,有美如夏花的容貌。就像多年前那些舞会,茂密的林荫,斑驳的阳光。没有分离,没有忧愁,没有怨恨,一切美好如梦。

    我竟然没有想到,时光这般的流转,我却还记得那些舞会,和舞会里的美丽少年。

    我们大家,都为了爱,很难过很难过。不管是对是错,值或者不值。

    带着这样沉沉的思绪,又睡了过去。

    在恍惚间仿佛听见安期的耳语:“湘裙,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竭力想睁开眼睛,却只觉得被梦魇住。

    再一想,可能是安期的梦话——真是可爱,如同小剑,不知道又梦到了什么。

    清晨我醒得很早,衬着帘外的微光,可以刻出他模糊的轮廓:优美的五官、精致的轮廓,却丝毫不脂粉气。睫毛长长罩在紧闭的眼上,更显得神情柔软,气韵温和。

    他睡在那里,平静如同不知世事的孩子。

    我觉得胸口气息波动,又是感激又是难过。翩翩去世了,我失去了最亲近的伙伴,此时孤苦无依,却还有无限责任,只想这一辈子就这样与他相守。

    我轻轻将他的手握住,两个人十指交缠,暗夜中周围一切悄无声息。

    我终于忍耐不住,眼泪簌簌落下来。

    可是,一切也许都是梦,谁知道。

    第二十一章 锦瑟无端

    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依幻说觉,亦名为幻,若说有觉,犹未离幻,说无觉者,亦复如是,是故幻灭,名为不动。

    周五的时候两个公司联谊,我的秘书和助理都很兴奋——我竟没有料到,蓝剑是诸多小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

    不过,也应该料到,这是个势利的社会,蓝剑完全应它的制式法则而生。

    这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的舞会——自从离开翩翩家,我感到难过,并束手无策。

    虽然无论从各个角度来讲,我都应该出席的,可认真到了舞会那天,我却又迟疑了。

    这样紧迫的工作,巴巴抽空参加一个无关痛痒的舞会,实在是浪费。且这两天特别的累,于是找到借口蒙头大睡,然而心里无端地烦闷,翻来覆去掉转方向,越睡越觉得冷。我突然坐起来,打开空调的最强档,并拉开抽屉,生生吞进一颗安定,这才无端睡去。

    然而睡来睡去也不踏实,恍惚中惊见桑子明那纯净的微笑,想伸手触及,他突然弃我而去,急切间我忘了矜持,忙去牵他的衣角,待他转过身来我大吃一惊:这不是蓝剑又是哪个?

    我整个人如同被梦魇笼罩,出不得声喘不得气,好容易从枕上跃起,以为已经错过了时间,但看看壁上的钟表,才刚刚五分钟——五分钟的时间,对我却像一个轮回。

    惶恐中,我坐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汗水慢慢变凉。

    这十几年的时光,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始终没有使我释然么?

    那是我心中的恨、怨怼、屈辱,还有不甘,借了桑子明的模样,统统在梦魇之夜跑回来看我。这么多年过去,只要心中略有不快,就不停地梦到桑子明——我和翩翩第一次地交手,她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默默地想着,不自觉抓起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球,它冰凉、美丽、会时时飘雪,并永远安静。

    将它贴进脸颊,才惊觉自己身上滚烫。我拿过镜子,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自己:那不可控制的绯红,像一朵娇艳的海棠;眼神美丽而饥渴,怀着不被人知也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样子像极了一个人,我凝神细思,是谁呢?莫非是多年前,那个荒芜的寺院里,那尊名叫“阿修罗”的塑像——然而思绪一经滑过此,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我又来晚了——但我终归是来了:我的意识圈不住我的心,我的逻辑管不住我的脚——我的下意识,也许故意想看到什么人?

    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舞会,我到的时候正是舞会的高潮,舞池里的青年男女相拥翩翩起舞,伴奏的是一队英俊少年。他们穿着洁白的衬衣,原声合唱,却比任何乐器还要优美,清新如同刚出炉的抹茶蛋糕。

    抹茶味的起司蛋糕,我是非常喜欢的,以前在英国,晋玄常给我买。

    只是上面的装饰,黑巧克力嫌太苦,牛奶味又嫌过于柔顺,芒果和草莓仿佛有点不搭调。所以那时侯,每次晋玄总是先把它们塞进他自己的嘴里,才把莹绿色的蛋糕递给我。

    我不禁又是一怔:为什么我总是想起那些和我不再相关的男人?是不甘么?还是其他什么?

    天骤然阴了下去,死灰般的颜色。

    蓝剑走到我的身边,给我拿了一个起司蛋糕。没有抹茶,却有绚丽的巧克力和水果装饰,我捧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

    他穿着一件杰尼亚暗蓝色衬衫,那种蓝,接近于傍晚的北方天空。没扎领带,或许因为太的缘故,他袖口散开,折成两道,可以看见左手手腕上的江诗丹顿古董表,早已被岁月磨得无甚光泽,配在他身上却非常典雅和低调。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湘裙,我几乎以为你不来了!”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几乎一惊,不得不抬头注视他。见我看他,蓝剑的嘴角微微上弯了一下,显露出一丝甜美的笑意。虽然那丝笑意很快就像石子投湖般,转眼间波纹消逝,归于死寂。但是能够让他露出那样的笑,已经是很难得。

    “我怕曲终人散你仍不出现……”他的距离和我近到暧昧的程度,温热的呼吸,像芙蓉花絮,落得我一头一颈。

    这套把戏多年以前他也用过对付我,可是如今拿出来,却一样好用——我不禁自嘲地苦笑起来:一个人能颠倒众生,毕竟是有他的理由。

    我冷冷道:“我又不是舞会的主角,何须在意出场和退场的时刻?”

    他突然俯身,近到不能再近,我的肌肤接触到他的肌肤,我的睫毛可以碰到他的睫毛,我的心跳对应着他的心跳,我的面颊感受到他的呼吸,我的心,一下子温柔痛楚起来——那么冰冷的表情,那么热烈的体温,永远隔得万水千山,又分明在咫尺之间,是我双手可以握住的事物。

    蓦然间,我对自己这个念头感到害怕,象久灾的人恐惧洪水与烈火;又抵挡不住地满心渴慕,像沙漠的植物向往清泉与阳光。